邊鎮(zhèn)防務(wù)的細節(jié),枯燥而瑣碎。糧草轉(zhuǎn)運的路徑,戍卒輪換的周期,邊市互管的細則,將作監(jiān)新制兵械的配發(fā)序列……李瑾的聲音平穩(wěn)清晰,在靜謐的寢殿中回蕩,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。王德真跪在榻邊小幾前,屏息凝神,運筆如飛,努力跟上李瑾的語速,將那些拗口的地名、數(shù)字、條款一一記錄下來。墨跡在宣紙上蜿蜒,漸漸填滿一頁又一頁。
李治斜靠在厚厚的錦褥上,閉著眼,仿佛在傾聽,又仿佛只是假寐。只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,和偶爾簡短的一兩個問詢,證明他神志尚在,并未沉沉睡去。那些具體的政務(wù),此刻對他而,更像是一種背景音,一種讓他能夠暫時從方才那場情緒風暴中抽離、重新扮演“皇帝”這個角色的道具。他需要這個角色,哪怕只是片刻,來維持自己搖搖欲墜的尊嚴。
李瑾的奏報終于告一段落。他略作停頓,等待皇帝的指示。殿內(nèi)重新陷入寂靜,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,和王德真輕輕放下筆的聲音。
“就……依卿所議,試行。”李治終于開口,聲音依舊虛弱,但已恢復(fù)了慣常的平淡,“具體條陳,遞送政事堂,與……與皇后共議。若無大礙,便用印頒行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李瑾躬身應(yīng)下。他知道,陛下這句話,既是程序性的認可,也是一種無奈的確認――最終決定權(quán),依舊在天后那里。但此刻,他不能表現(xiàn)出任何異樣。
政務(wù)奏對似乎結(jié)束了。但殿內(nèi)的空氣并未輕松,反而更加凝滯。方才那場痛徹心扉的哭訴與表白,如同無形的幽靈,仍徘徊在兩人之間。李瑾知道,僅僅安撫情緒,給出忠誠承諾,還不夠。陛下心中那根關(guān)于權(quán)力、關(guān)于身后事、關(guān)于“存在感”的刺,并未真正拔除,只是被暫時按了下去。他需要一個更具建設(shè)性、更能給陛下希望和“名分”的說法,來引導(dǎo)陛下走出絕望的死胡同,接受現(xiàn)實,并找到新的定位。
這很危險。揣摩上意,尤其是揣摩一位極度敏感、多疑又脆弱的帝王的心思,并試圖引導(dǎo)之,無異于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。一不慎,前功盡棄,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。但李瑾更清楚,若不能趁此刻陛下心防有所松動、情緒宣泄之后相對“清醒”的時機,為他提供一個至少能自我說服的“解釋”和“出路”,那么陛下的猜忌和絕望只會更深,下一次爆發(fā)可能更加不可收拾,屆時受損的,將是整個朝局的穩(wěn)定,甚至太子的未來。
他必須冒險一搏。不是為了個人榮辱,而是為了這好不容易才達成的穩(wěn)定局面,為了那個他親眼看著長大的仁厚太子,也為了……那位與他有著復(fù)雜默契、共同支撐起這帝國局面的天后。
“陛下,”李瑾再次開口,聲音比方才奏對時,多了幾分深沉,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,“邊鎮(zhèn)瑣務(wù)已畢。臣……尚有一,如鯁在喉,關(guān)乎陛下圣譽、關(guān)乎國朝氣象、更關(guān)乎千秋史評,不知……當講不當講。”
李治的眼皮微微動了動,沒有睜開,只從鼻腔里發(fā)出一聲幾不可聞的“嗯”,算是默許。此刻的他,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傷獸,既警惕,又隱約期盼著某種“解藥”。
李瑾深吸一口氣,似乎在凝聚勇氣,然后緩緩道:“臣方才聆聽陛下心聲,痛徹之余,亦反復(fù)思量。陛下之憂,看似在權(quán)柄,在聲名,在身后。然則臣以為,陛下真正心結(jié),或在于……如何面對當前之局,如何在此局中,安放陛下之尊,定位陛下之功,以不負此生,不負這煌煌大唐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卻直指核心。李治的眼皮顫動了一下,終于緩緩睜開,那雙深陷的眼眸,疲倦而銳利,望向李瑾:“哦?你有何高見?”
“臣不敢高見,只是些許愚者之思,斗膽呈于陛下御前。”李瑾的姿態(tài)放得極低,但語氣卻堅定起來,“陛下,自三皇五帝以降,為君之道,有圣君獨斷,如秦皇漢武;有君臣共治,如太宗文皇帝與房杜;亦有垂拱而治,如上古堯舜。然則,時移世易,未有亙古不變之成法。當今天下,陛下乃不世出之明君,天后殿下亦為亙古罕見之賢后,此乃天賜我大唐之福。陛下因沉疴暫不能親理萬機,而天后殿下代行其事,內(nèi)撫百姓,外御強敵,使天下晏然,此非但無損于陛下圣明,實乃彰顯陛下知人善任、夫妻一體、同心同德之曠世佳話!”
他稍稍提高了聲音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陛下試想,若非常之時,陛下委政于后,而天后殿下亦能擔此重任,使國泰民安,四夷賓服,此等格局,古來可有?此非陛下之失,實乃陛下之能!能容人,能信人,能成就人!此等胸襟氣度,豈是那些死守‘后宮不得干政’腐儒之見的庸主所能及?后世史筆,于此一段,非但不會詬病陛下,反會大書特書,贊陛下為非常之君,能行非常之事,成就非常之功!”
李治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。李瑾這番話,角度極其刁鉆,將他最介意的“皇后干政”,直接翻轉(zhuǎn)成了“明君知人善任”、“夫妻一體同心”的佳話,甚至提升到了“非常之君行非常之事”的高度。這與他內(nèi)心深處“權(quán)柄旁落、聲名被掩”的恐懼,截然相反。是阿諛奉承?還是……另一種可能的解讀?
“你……繼續(xù)說。”李治的聲音有些干澀。
“陛下,”李瑾見皇帝沒有立刻斥責,心中稍定,知道自己的話至少引起了思考,便繼續(xù)深入,“此乃其一。其二,陛下所慮者,身后之名,江山承繼。臣以為,此慮大可不必。天后殿下與陛下,結(jié)發(fā)夫妻,情深義重,更有太子殿下為血脈紐帶。天后殿下縱有經(jīng)緯之才,然終究是李唐之媳,太子之母。她所做一切,穩(wěn)固朝綱,富國強兵,最終受益者是誰?是陛下,是太子,是李唐宗廟!只要陛下在,只要太子儲位穩(wěn)固,天后殿下之權(quán),便是陛下之權(quán)的延伸,便是未來交付于太子的、一個更加強盛穩(wěn)固的江山!”
“至于民間流,無知妄語,何足掛齒?”李瑾語氣轉(zhuǎn)為鏗鏘,“史家秉筆,自有公論。他們看到的,不會是某年某月某日誰批了奏章,而是這數(shù)十載,大唐是否國富民強,是否開疆拓土,是否文治武功,遠邁前朝!只要能做到這一點,后世只會記住這是‘永徽’、‘顯慶’、‘龍朔’、‘麟德’……是陛下您的年號下的盛世!天后殿下的賢能,梁國公等人的微勞,不過是這煌煌盛世畫卷上,幾筆不可或缺的濃墨重彩,而執(zhí)筆揮毫、定下基調(diào)、成就這幅巨畫的,永遠是陛下您!”
“陛下,”李瑾向前膝行半步,目光灼灼,帶著一種近乎煽動性的熱切,“您為何一定要執(zhí)著于‘事必躬親’?為何一定要與皇后殿下、與臣等比‘誰更勤政’、‘誰更知名’?您是天子,是這艘巨艦的舵手!舵手無需親自去劃每一支槳,去揚每一面帆,他只需把握正確的方向,信任得力的水手,便能帶領(lǐng)巨艦,乘風破浪,抵達前人所未至的彼岸!陛下今日之局面,何嘗不是如此?陛下用對了人,定對了策,信任了該信任的人,于是有了這‘二圣臨朝’,政通人和的盛世景象!這,難道不是陛下最大的功績嗎?這,難道不比事必躬親卻可能顧此失彼,更顯陛下之英明神武嗎?”
“二圣臨朝……”李治喃喃重復(fù)著這個詞,眼中閃過復(fù)雜的光芒。這個詞,是尊號,是榮耀,可又何嘗不是他心頭的一根刺?但此刻被李瑾用這種方式解讀――是他李治“用人得當”、“決策英明”的成果,是他“領(lǐng)導(dǎo)有方”的體現(xiàn)――竟讓他有種別樣的、豁然開朗的感覺。是啊,為何一定要拘泥于形式?如果結(jié)果是大唐強盛,如果史書最終銘記的是他李治的年號,是他開創(chuàng)的盛世……
“然則,”李治終究是帝王,疑慮并未完全消除,“后世會如何評說?會否認為朕……軟弱,受制于婦人?”
李瑾立刻搖頭,斬釘截鐵:“絕無可能!陛下,史家看的是結(jié)果,是功業(yè)!漢有呂后,唐有……天后,”他巧妙地避開了直接比較,“然呂后之后如何?諸呂亂政,幾傾社稷!而今天后殿下臨朝,天下安堵,太子賢明,朝臣用命,此乃截然不同!后世只會看到,陛下以非凡之胸襟氣度,開創(chuàng)了‘帝后共治,陰陽和合,以臻至治’的新局!此非但不是陛下之短,恰是陛下之長,是超越前古、足為萬世法的為君之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