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，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而有力，拋出了他構(gòu)思已久、也是最具風(fēng)險的核心建議：“陛下，臣斗膽妄。陛下與天后，一為日，一為月，日月同輝，方有白晝光明。陛下為乾，天后為坤，乾坤并立，方有山河穩(wěn)固。此乃天作之合，亦是國運所鐘！既如此，何不將此事，做得更堂皇正大，更名垂青史？”
李治的瞳孔微微收縮：“更堂皇正大？此何意？”
李瑾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：“陛下可曾想過，與其讓后世史家猜測、議論陛下與天后之權(quán)柄分配，何不由陛下親自定下基調(diào)，將此‘帝后共治、同心同德’之局，以正式典儀、乃至典章制度的形式，昭告天下，傳之后世？”
“譬如，”李瑾的聲音帶著一種引導(dǎo)性的誘惑，“陛下可于病體稍愈之時，御臨朝會，當(dāng)眾褒獎天后輔政之功，重申‘二圣’一體，共理陰陽。可命史官詳錄天后理政之德政，載入國史。甚至……可于泰山封禪此等曠世大典中，明確天后之地位，使其與陛下同享祭祀，共受天命！如此，天后之權(quán)，便不再是‘代行’，而是陛下‘授予’并‘認(rèn)可’的、名正順的‘共治’之權(quán)！后世觀之，只會贊嘆陛下之胸襟如海，氣度恢弘，能得賢后如此，能開創(chuàng)千古未有之治世格局！而陛下您，便是這格局的締造者、定鼎者！無論天后殿下如何賢能，無論臣等如何奔走，這千秋史冊上，最耀眼的名字，注定是陛下您！是您，李治，大唐皇帝，開創(chuàng)了這‘日月同天、二圣共治’的煌煌盛世！”
“泰山封禪……同享祭祀……共受天命……”李治被這大膽到近乎駭人聽聞的提議震住了，喃喃重復(fù)著，眼神中充滿了震驚、茫然，以及一絲被深深觸動的、難以喻的光芒。
封禪泰山，是古來帝王功成治定、告成功于天地的最高儀式。若在封禪大典中，明確武媚娘的地位，讓她與自己一同祭祀天地，那無疑是向全天下、乃至向歷史宣告，武媚娘的地位，不僅僅是皇后，不僅僅是“天后”，而是與他李治并列的、受命于天的“共治者”！這簡直……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！自古以來，何曾有女子與皇帝同登封禪臺？
但，李瑾的話，又像魔鬼的低語，充滿了誘惑。如果這樣做了，那么武媚娘所有的理政行為，都將被賦予“天命所歸”、“帝意所許”的最高合法性。她不再是一個“干政”的皇后，而是他李治親自認(rèn)可、并賦予神圣職責(zé)的“共治者”。而他李治，也不再是那個“體弱”“權(quán)柄旁落”的皇帝，而是“心胸廣闊”“善于用人”“開創(chuàng)格局”的明君、圣主！他所有的憋屈、不甘，似乎都能在這前所未有的“共治”名分下，得到完美的化解和升華。他將以一個開拓者、制度創(chuàng)立者的身份，超越他的父親太宗皇帝，在史書上留下獨一無二的、濃墨重彩的一筆！
風(fēng)險極大，但回報……也極具誘惑。這不僅僅是給武媚娘一個名分，更是給他李治自己，一個體面的、甚至堪稱偉大的臺階下，一個重新定義自己帝王生涯、對抗內(nèi)心無力感和后世可能非議的絕佳機會。
李治沉默了。長久地沉默。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中跳動，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掙扎、權(quán)衡、恐懼，以及一絲越來越明顯的、名為“野心”或“挽回尊嚴(yán)”的火苗。
李瑾屏住呼吸，他知道，自己這番話，是在刀尖上跳舞。他在挑戰(zhàn)根深蒂固的禮法，在試探皇帝最深的心結(jié)，也在為那位遠(yuǎn)在紫宸殿中批閱奏章的天后，爭取一個前所未有的、正式的歷史地位。這既是為了安撫皇帝，也是為了……某種更長遠(yuǎn)的布局。他賭的，是李治內(nèi)心深處那不甘被遺忘、渴望超越、渴望在史冊上留下獨特印記的帝王之心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李治才緩緩?fù)鲁鲆豢跉?，那氣息悠長而顫抖，仿佛卸下了千鈞重?fù)?dān)，又仿佛做出了某個艱難無比的決定。他沒有看李瑾，只是望著帳頂繁復(fù)的藻井圖案，聲音飄忽，卻帶著一種異樣的清晰：
“日月同天，二圣共治……開創(chuàng)格局，定鼎后世……李瑾，你這話，是替朕想的，還是……替別人問的？”
這話問得極其犀利，直指李瑾提議的動機。是真心為皇帝解憂？還是為天后探路？或者，兩者皆有？
李瑾心中凜然，知道最關(guān)鍵的時刻到了。他再次深深俯首，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，聲音無比誠懇，也無比堅定：“陛下，此話發(fā)自臣之肺腑，亦是臣觀當(dāng)今時勢，思陛下之憂，為陛下謀，為社稷謀，為千秋萬代謀！天后殿下之才，陛下深知；天后殿下之勞，陛下亦見。既如此，何不使其名正順，使其功業(yè)，完完全全歸于陛下開創(chuàng)之盛世？此非獨為天后殿下，更為陛下圣名，為太子殿下將來承繼一個穩(wěn)固、合法、無有爭議的江山！臣此，可對天日，若有半點私心，叫臣……”
“夠了?！崩钪未驍嗔怂氖?，似乎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，“此事……非同小可。容朕……再想想?！?
他沒有答應(yīng)，但也沒有拒絕。這本身，就是一種態(tài)度。李瑾知道，種子已經(jīng)種下。以陛下多疑又渴望認(rèn)可的性格，這番話必將在他心中反復(fù)咀嚼，權(quán)衡利弊。而只要他開始認(rèn)真思考這個可能性，那么他之前的許多痛苦和掙扎，或許就能找到一個新的、更具“建設(shè)性”的出口。
“是。此乃關(guān)乎國本之議，自當(dāng)由陛下圣心獨斷。”李瑾恭敬應(yīng)道，知道今日已不能再多。他緩緩起身，因跪得久了，膝蓋有些酸麻，但他身形依舊穩(wěn)如磐石?！耙挂焉睿菹慢報w欠安，需好生歇息。臣，告退?！?
李治沒有再說話，只是閉上了眼睛，仿佛已沉沉睡去。但李瑾知道，他沒有睡。那微微顫動的眼皮，和略顯急促的呼吸，暴露了他內(nèi)心極不平靜的波瀾。
李瑾躬身，慢慢退出寢殿。殿外，夜色深沉，寒風(fēng)刺骨。他抬起頭，望著紫微宮方向那一片璀璨的燈火，那里，是武媚娘處理政務(wù)的紫宸殿。他今日這番話，究竟是安撫了皇帝，還是為未來埋下了更大的變數(shù)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在這權(quán)力的漩渦中，他必須盡力維持平衡，在忠誠與道義、在帝后之間、在現(xiàn)在與未來之間，走出一條最艱難、卻也可能是唯一正確的路。
殿內(nèi)，李治緩緩睜開眼，眸中光芒閃爍不定?！叭赵峦臁ス仓巍┥椒舛U……”他低聲重復(fù)著這幾個詞，嘴角慢慢扯起一個極淡、極復(fù)雜，卻又仿佛帶著一絲瘋狂與期待的弧度。
“共享……嗎？”他輕輕地問，問這空寂的寢殿，也問那不可知的命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