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瑾離開后的長生殿,并未因一個人的離去而恢復寂靜。相反,一種無形的、更加沉重的東西,壓在了每一個角落,沉甸甸地,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。王德真指揮著內侍,悄無聲息地更換了將盡的燭火,又端來新煎的湯藥,濃郁的藥味在暖爐烘烤下彌漫開來,混合著安神香,卻怎么也驅不散那彌漫在帝王眉宇間的沉沉暮氣與……一絲異樣的亢奮。
李治依舊靠在那里,閉著眼,一動不動,仿佛一尊失去生氣的雕像。但王德真侍奉多年,敏銳地察覺到,陛下似乎有些不同。不再是之前那種全然死寂的絕望,也不是暴怒后的虛脫,而是一種……緊繃的、帶著某種奇異亮光的沉寂。像冰封的河面下,有湍急的暗流在奔涌,在沖撞,在尋找著決堤的出口。
方才梁國公究竟說了什么?王德真不敢問,甚至不敢深想。但他看到陛下在梁國公告退后,枯瘦的手指在錦被上無意識地蜷曲、松開,又再次蜷曲,嘴唇微微翕動,仿佛在無聲地重復著什么詞句。那渾濁的眼中,偶爾有光芒一閃而過,快得讓人以為是燭火的錯覺,卻又銳利得驚人。
是“日月同天”,是“二圣共治”,是“泰山封禪”。
這幾個詞,如同帶有魔力的咒語,在李治的腦海中反復盤旋、碰撞、回響。它們帶來巨大的沖擊,帶來顛覆傳統的恐懼,卻也帶來一種難以喻的、近乎戰栗的誘惑。像是一個在無盡黑暗中跋涉的旅人,突然看到前方出現了一條從未設想過的小徑,小徑盡頭,未必是坦途,卻閃爍著足以讓人忘卻所有疲憊與恐懼的、奇異的光芒。
共享……同輝……定鼎……超越……
李瑾描繪的那個圖景,實在太有誘惑力了。那不再是一個“被皇后架空、被能臣掩蓋、后世可能淪為平庸過渡者”的李治,而是一個“胸懷寬廣、知人善任、敢于開創千古未有之格局、與賢后共同締造盛世、功績直追乃至超越堯舜秦皇漢武、乃至父皇太宗”的李治!他所有的“失權”,都變成了“授權”和“格局”;他所有的“無奈”,都變成了“睿智”和“氣度”;他所有的“憋屈”,都將在泰山之巔、在史家如椽巨筆之下,化為獨一無二的、屬于圣君的榮光!
這真的是可行的嗎?真的能被朝野接受嗎?真的能寫入歷史,被后人如此解讀嗎?媚娘……她會滿足于這個“共治”的名分嗎?她會理解自己這番“苦心”嗎?還是會……
紛亂的思緒如同千萬根細針,扎刺著李治本就疼痛不已的頭部。他感到一陣陣眩暈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但那奇異的興奮感,卻像一劑強心針,支撐著他,讓他無法沉沉睡去。
不,不能急。李治殘存的理智在警告自己。李瑾的話,無論是出于安撫,還是出于別的什么目的,都過于大膽,過于離經叛道。泰山封禪,同享祭祀?這簡直聞所未聞!那些清流文臣,那些李唐宗室,那些自詡禮法守護者的老頑固,會如何反應?天下人會如何議論?
但……如果成功了呢?如果,這真的成為現實了呢?
這念頭一旦生出,就瘋狂滋長,難以遏制。它像藤蔓,纏繞著李治那顆被病痛和猜忌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,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、卻又帶著致命吸引力的想象。他仿佛能看到,在巍峨的泰山之巔,在浩蕩的天風之中,他與武媚娘并肩而立,接受萬民朝拜,祭祀天地,宣告一個前所未有的、由他們共同締造的盛世來臨。史書上會寫下:“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與則天順圣皇后,二圣同朝,日月并曜,開創‘麟德之治’,國泰民安,四夷賓服,功高德韶,垂范萬世……”
那是何等光景?那是何等功業?!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李治喉嚨里發出古怪的、似笑非笑的聲音,引得王德真一陣心驚膽戰,連忙上前。“陛下?您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適?奴婢這就去傳太醫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李治抬手制止了他,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,“朕……想一個人靜靜。你……退到殿外去。沒有朕的吩咐,任何人不得打擾,包括……皇后。”
王德真一愣,陛下已經很久沒有明確表示過不想見皇后了。他不敢多問,連忙應下:“是,奴婢遵旨。”躬身退了出去,輕輕掩上了寢殿厚重的大門。
殿內重新恢復了徹底的寂靜。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,和李治自己粗重而斷續的呼吸聲。他睜著眼,望著頭頂繁復華麗的藻井,那些龍鳳云紋的圖案,在搖曳的燭光下,仿佛活了過來,在無聲地舞蹈、盤旋,最終都化作了兩個字:封禪。
是的,封禪。這個念頭,并非今日才有。早在數年前,國力日盛,四夷賓服之時,就有大臣上表,請求封禪泰山,以彰顯功績,告慰天地。那時他也曾心動,但一是身體時好時壞,長途跋涉恐難支撐;二是朝中總有雜音,認為功業未至巔峰;三來……或許潛意識里,他也覺得,以自己“體弱多病、政多出于后”的局面,去行那只有曠世明君才敢舉行的封禪大典,未免有些……底氣不足。
可如今,李瑾的話,仿佛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門,也為他那隱隱的底氣不足,提供了一個絕佳的、甚至是無與倫比的“解決方案”。如果封禪的,不是他一個人,而是“二圣”呢?如果這曠世大典,不僅僅是彰顯他李治的功績,更是彰顯他與武媚娘共同開創的“日月同輝、乾坤并立”的盛世格局呢?
那就不再是底氣不足,而是“格局宏大”!不再是“政出多門”,而是“夫妻一體,共治天下”!這簡直是一個完美的、一舉多得的方案!既能安撫媚娘,穩固朝局(畢竟,給予了她近乎同等的祭祀地位,是任何權位封號都無法比擬的終極認可);也能為他李治正名,將他從“弱勢皇帝”的陰影中徹底解脫出來,塑造成“開創性圣君”的形象;還能借此機會,將“二圣共治”以最神圣、最正式的方式宣告天下,奠定武媚娘未來輔政、乃至在他身后可能繼續發揮影響力的法理性基礎,為太子的平穩過渡鋪路;更能將那些潛在的、對武媚娘掌權不滿的聲音,用“天命所歸”、“帝后同心”的最高權威壓下去……
風險依然存在,而且巨大。但相比于可能獲得的回報――個人身后的不朽圣名,江山社稷的穩固傳承,以及……一種心靈上的解脫與自我實現――這風險,似乎值得一搏。至少,這給了他一個希望,一個目標,一個不再沉溺于自怨自艾、而是可以主動去爭取、去塑造的****。
李治的心跳,因為這份越來越清晰的、帶著瘋狂色彩的構想,而漸漸加速。一種久違的、近乎熾熱的情緒,在他冰冷的軀體內緩慢流淌。那是帝王之心,是渴望建立不世功業、渴望在青史上留下獨一無二印記的本能。這份本能,被病痛和猜忌壓抑了太久,此刻被李瑾的話語點燃,便如野火燎原,勢不可擋。
“弘兒……”他喃喃地念出長子的名字,眼中的光芒閃爍了一下。是的,還有弘兒。這是他所有謀算的最終指向,是他李唐江山的未來。他所有的掙扎、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不甘,歸根結底,都是為了這個仁孝卻略顯文弱的兒子,能順利繼承一個穩固的、強大的帝國。
如果“二圣共治、泰山封禪”能夠實現,那么至少在名義和法理上,他李治的權威將達到頂峰,武媚娘的地位也將徹底鞏固。而作為他們共同承認的、名正順的儲君,李弘的繼承權將堅不可摧。即便自己將來不在了,有“天后”和“梁國公”這樣的“二圣”舊臣輔佐(至少名義上是輔佐),弘兒的江山,應該能坐得更穩些吧?
這想法,讓他心中那團熾熱的火,稍微冷靜了一絲。他不得不面對現實:自己的身體,恐怕真的撐不了太久了。他必須為弘兒,安排好一切。而李瑾今日的表現,無論是出于真心還是假意,至少明確表達了忠于李唐、忠于太子的立場。這是一個可以托付的人嗎?在媚娘和自己之間,在現在和未來之間,他會做出何種選擇?
李治沒有絕對的把握。但他知道,李瑾是目前為止,他所能找到的、在能力、威望、以及與媚娘關系上,都最適合的、可能起到平衡和保障作用的人選。更重要的是,李瑾今日主動提出的“共享”理念,無論是出于何種動機,都表明他看到了問題所在,并且在試圖尋找一個“皆大歡喜”的解決方案。這至少說明,他不想看到局面崩潰,他在乎這個朝廷的穩定,也在乎……自己這個皇帝的感受和身后名。
也許,這就是夠了。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,這或許就是最好的選擇。
想到這里,李治心中那翻騰不息的情緒,漸漸沉淀下來,化作一種近乎悲涼的平靜。他掙扎著,試圖坐起身,王德真一直守在門外,聽到動靜,立刻悄步進來,小心翼翼地扶起他,在他身后墊上厚厚的隱囊。
“去,”李治喘了幾口氣,用虛弱但不容置疑的語氣吩咐,“傳太子來見朕。現在。”
王德真一驚:“陛下,此刻已近亥時,太子殿下恐怕已經安歇了,且夜深露重……”
“朕要見太子。”李治重復道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讓他即刻過來。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,“去紫宸殿,看看皇后是否還在處理政務。若在,請她……也過來一趟。就說,朕有要事相商。”
王德真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。深夜同時召見皇后和太子?這可是許久未有之事了!他不敢多問,連忙躬身:“是,奴婢這就去。”
“等等,”李治叫住他,目光掃過殿內搖曳的燭火,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,那枚象征著皇權的玉扳指,在昏黃的光線下,泛著溫潤而冰冷的光澤。“殿內……多點幾盞燈。亮些。”
“是。”
當李弘略顯匆忙、帶著寢衣外匆忙披上的外袍,以及眼中未褪的睡意和濃濃擔憂踏入長生殿時,他第一眼看到的,是比平日明亮許多的燈火,和坐在御榻上、雖然依舊消瘦憔悴、但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的父親。
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李弘連忙跪倒行禮,心中惴惴。深夜急召,又見父皇神色有異,莫非是病情有變?
幾乎就在李弘行禮的同時,殿外傳來內侍清晰的通傳聲:“天后駕到――”
武媚娘來了。她顯然還未就寢,依舊穿著白日里那身莊重的深青色常服,只是卸去了繁復的頭飾,墨發簡單地綰起,更顯得面容清雋,目光沉靜。她的步伐不疾不徐,帶著一種慣常的從容,但在踏入寢殿、看到并排跪著的太子和榻上目光灼灼的皇帝時,她的眼底,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。
“臣妾參見陛下。”武媚娘微微屈身,目光快速而敏銳地掃過李治的臉,然后落在李弘身上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旋即平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