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瑞石的“天啟”之光尚未散盡,洛陽城內,關于“圣母臨人,永昌帝業”的官方宣傳正如火如荼。河南府組織了盛大的“迎瑞”儀式,將那塊沉重的青白石從天津橋畔請出,以黃綾覆蓋,香花引路,鼓樂開道,在禁軍護衛和無數百姓的簇擁圍觀下,緩緩移送至洛陽宮城南門外的廣場,搭建起高大的彩棚,供奉起來,任人瞻仰。禮部官員每日在瑞石前宣講“天意”,太常寺編排了頌圣的樂舞,各州縣紛紛上表慶賀,佛教高僧、道教領袖也接連發表論,將“圣母”與佛經道藏中的神女、后土形象附會。一時間,“圣母”之名,響徹兩京,似乎成了帝國新的精神圖騰,武則天的權威,在“天命”的加持下,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。
然而,就在這片看似萬眾一心、歌功頌德的喧騰之下,一股陰冷、粘稠、帶著惡毒揣測與隱秘敵意的暗流,卻在長安、洛陽的某些角落,如同地底的臟水,開始悄無聲息地滲透、蔓延。這股暗流,最初只是模糊的竊竊私語,是宴席間隙心照不宣的曖昧眼神,是市井坊間一閃而過的詭異笑容,但很快,它便凝聚成形,變成有鼻子有眼的、足以致命的風風語。而矛頭所指,正是如今站在帝國權力巔峰、受萬民稱頌的“二圣”――天后武則天,與梁國公李瑾。
流的核心,并非朝政得失,亦非軍國大事,而是最古老、也最惡毒的攻擊方式――男女私情。
起初的版本還算隱晦,多在一些對“牝雞司晨”深感不滿的舊式官僚、清流文人的小圈子里流傳。他們不敢公開質疑“洛水瑞石”和“圣母”尊號,便將怨氣轉向了武則天與李瑾非同尋常的密切關系。
“哼,什么‘圣母臨人’,不過是婦寺干政的遮羞布罷了!陛下龍體欠安,天后獨攬大權,外倚李瑾兵權,內用許、李奸佞,這天下,究竟是姓李,還是姓武?抑或是……”某位致仕在家的前御史大夫,在私邸與老友對飲時,趁著酒意,壓低聲音,話只說半句,留下無盡的遐想空間。
“泰山封禪,天后亞獻,已是駭人聽聞。梁國公為終獻,與帝后并列,享無上尊榮。如今這洛水瑞石,更是將天后捧上神壇。你們想想,自梁國公回朝輔政以來,天后對其是何等信重?聽計從,賞賜無算,軍國大事,多與之謀。梁國公權勢之盛,可謂本朝第一人。這君臣相得,固然是佳話,可一為皇后,一為外臣,且皆在盛年,如此密切,難道不怕物議么?”某個以清流自詡的翰林學士,在文會之后,與三五知己“偶感”時事,發出這般“憂慮”。
“聽聞梁國公時常夜入宮禁,與天后商議機密,有時直至深夜方出。宮門下鑰之后,非有特旨不得出入,梁國公何以能例外?這‘商議機密’,未免也太過頻繁了些。”某個消息“靈通”的閑散宗室,在平康坊的雅閣中,對著一眾酒肉朋友,擠眉弄眼地“透露”。
這些還算是“體面人”圈子里的含沙射影。流入市井之后,經過底層百姓那既敬畏權力又對宮廷秘事充滿獵奇心理的加工,流迅速變得粗俗、直白,也更具傳播力。
“聽說了嗎?那天后娘娘和梁國公啊……嘿嘿,可不是一般的君臣關系!梁國公為啥能立那么多大功?為啥能當上終獻官?還不是因為……有枕頭風吹著嘛!”長安西市某個生意冷清的茶攤上,一個行商打扮的漢子,對著幾個豎起耳朵的腳夫,壓低了聲音,表情猥瑣。
“真的假的?那可是天后!梁國公也敢?”一個腳夫瞪大了眼睛,又是震驚,又是不信,更多的是聽秘聞的興奮。
“這你就不懂了吧!宮里的事,誰能說得清?陛下身子骨不行了,天后娘娘正當年,又是那么個厲害人物,能……能沒點想法?梁國公英雄了得,模樣也周正,兩人湊一塊兒,可不就……”行商擠眉弄眼,一切盡在不中。
“可梁國公不是有家室嗎?聽說夫妻挺和睦的。”
“家室?那算什么!那可是天后!再說了,這種事,還能讓你我知道?我聽宮里當差的表親的二舅說,梁國公經常半夜被召進宮,一待就是大半夜,出來的時候,那神色……嘖嘖,可不像只是商量國事。”另一個看起來更“知情”的閑漢湊過來,信誓旦旦地補充。
“天爺!這要是真的……那‘圣母’……嘿嘿……”有人發出曖昧的嗤笑。
“小聲點!你不要命了!”旁邊人趕緊制止,但眼神里的興奮和窺探欲卻更濃了。
流如同瘟疫,在酒肆茶樓、勾欄瓦舍、坊間巷尾飛速傳播。人們熱衷于談論上位者的隱私,尤其是涉及男女關系的宮廷秘聞,這能極大地滿足他們的獵奇心和某種隱秘的、對至高權力進行“褻瀆”的快感。更何況,這流還巧妙地結合了當下最熱門的“洛水瑞石”和“圣母”話題――“圣母”與權臣有私,這反差,這勁爆程度,足以讓任何聽到的人血脈賁張,添油加醋地再傳播給下一個人。
版本也越來越離奇。有的說李瑾早年征戰在外時,就與當時還是皇后的武則天有舊情;有的說泰山封禪途中,帝后車駕與梁國公儀仗并行,曾有人看見天后鳳輦的簾幕掀起,與騎在馬上的梁國公“相視一笑,情意綿綿”;更有甚者,竟編排起“貍貓換太子”的故事,暗示太子李弘可能并非皇帝親生……流在傳播中不斷變異、放大,越來越不堪入耳,也越來越惡毒。
起初,這些流還只在下層市井和少數心懷不滿的士人圈子里傳播。但很快,它們就像長了翅膀,飛入了深宅大院,飛入了達官顯貴的私密聚會,甚至……飛入了皇宮大內。
首先察覺異樣的,是武則天那無孔不入的耳目。北門學士中,有負責采風、搜集市井論的,很快將長安、洛陽兩地流傳的、關于天后與梁國公的“風風語”整理成密報,呈送到了武則天面前。
貞觀殿偏殿內,燭火通明。武則天看完了那份措辭謹慎、但內容觸目驚心的密報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無憤怒,也無羞惱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。她伸出保養得宜、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指,輕輕劃過那些污穢的字句,動作慢條斯理,卻讓侍立在一旁的宮女內侍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查。”良久,她朱唇輕啟,只吐出一個字,聲音平靜,卻帶著凜冽的寒意,“是誰在散播?源頭在哪里?背后有無主使?一查到底。”
“是。”負責此事的北門學士躬身領命,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。他知道,天后越是平靜,說明怒火越是熾烈。此事,怕是無法善了了。
幾乎在同時,梁國公府也收到了風聲。不是通過正式的官方渠道,而是李瑾布設在市井、用于搜集情報的眼線,以及一些與他交好、或心存善意的官員,悄悄遞來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