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內,李瑾看著面前幾張字跡各異、內容卻大同小異的紙條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一股冰冷的怒意,混雜著強烈的荒謬感與警惕,從他心底升起。他征戰半生,尸山血海里闖過來,明槍暗箭經歷過無數,但這種下作骯臟的、直指私德、意圖從根本上污名化他與天后的關系、進而動搖兩人政治同盟的流攻擊,還是第一次遇到。
“無恥之尤!”站在一旁的親信部曲統領,一個跟隨李瑾多年的鐵血漢子,氣得渾身發抖,拳頭捏得咯咯響,“國公!這是有人眼紅您和天后的功績威望,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污蔑構陷!讓末將去查!查出來,定將他碎尸萬段!”
李瑾抬手,制止了部曲統領的暴怒。他閉上眼睛,深吸了幾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憤怒解決不了問題,反而會落入對方的圈套。這流看似荒唐,實則狠毒無比。它攻擊的不是具體的政見、軍功,而是最基本的人倫名節,是武則天作為皇后、李瑾作為臣子最不容玷污的清白。這種攻擊,難以公開辯白,越辯越黑,卻又極具殺傷力,一旦擴散開來,足以在百姓心中種下猜疑的種子,嚴重損害武則天和他個人的聲譽,甚至可能離間他與皇帝、與太子之間的關系。
“能想出用這等手段的,絕非尋常市井之徒,也非那些只知空談的腐儒。”李瑾緩緩睜開眼,眸中寒光閃爍,“這是精心策劃的政治攻擊。目的,就是要毀掉我與天后的名聲,破壞‘二圣’并尊、內外相濟的局面。若陛下聽聞,心生猜忌;若太子聽聞,加深隔閡;若朝野物議沸騰,則天后執政的合法性,我統兵的威信,都將受到嚴重質疑。好毒的計策!”
“會是誰?”部曲統領咬牙切齒,“關隴那些老家伙?還是對天后掌權不滿的宗室?或者是……東宮那邊?”他話一出口,自己也嚇了一跳,連忙噤聲。
李瑾搖了搖頭:“未必是某一方單獨所為。很可能是多方勢力,在反對天后這一點上,形成了某種默契,甚至勾結。關隴舊族、部分儒家正統派、對天后或我李瑾不滿的政敵、甚至可能還有……某些不希望看到太子地位穩固的勢力,混雜在一起,推波助瀾。他們不敢公開對抗‘洛水瑞石’的天命,便用這種陰私手段,從最不堪的角度進行污蔑。”
他走到窗邊,望著庭院中沉沉的夜色。流已經傳出,就像潑出去的臟水,想要完全收回、洗凈,幾乎不可能。強行壓制,只會顯得心虛,讓流傳播得更快、更隱秘。公開辯白?與天后一起站出來澄清?那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,正中對方下懷,將本就曖昧的傳坐實成公眾討論的話題。
必須用更巧妙的方式應對。
“你立刻去做幾件事。”李瑾轉過身,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果決,“第一,嚴密監控市井流動向,尤其是長安、洛陽兩地的酒樓、茶館、勾欄、寺廟道觀等人員混雜之處,留意有哪些人在刻意傳播,背后有無可疑資金往來、人員串聯。但只監視,不抓捕,不打草驚蛇。”
“第二,讓我們的人,在可靠的小范圍圈子里,放出一些‘反流’。不必直接辯白,只需強調天后勤于政事、夙夜匪懈,我李瑾常年征戰、傷病纏身,近日又為邊務軍械之事操勞過度,陛下對天后、對我信任有加,君臣相得,乃是國朝大幸。要說得自然,像是閑談感慨,而非刻意解釋。”
“第三,”李瑾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,“重點留意東宮屬官,以及那些與東宮過往甚密的官員、文人的動向。還有,查一查最近有沒有什么不得志的文人、落魄的宗室、被罷黜的官員,頻繁聚會,或突然闊綽起來。”
“國公是懷疑……”部曲統領心領神會。
“未必是太子授意,但東宮身邊,想借機生事,離間天后、太子與我關系的人,只怕不少。”李瑾冷冷道,“另外,關隴各家,尤其是那些近年來被邊緣化、心懷怨望的,也要盯著。還有,許敬宗、李義府那邊,也注意一下。”
“許相、李相?他們不是……”部曲統領一愣。
“他們自然是擁戴天后的。但此等流,損及天后清譽,他們或許樂見其成,甚至可能暗中加把火,以凸顯他們的‘忠誠’,或者……借此敲打于我,也未可知。”李瑾看得透徹。政治盟友,未必在所有事情上都同心同德。許、李二人依附武則天,但也未必希望看到李瑾與天后的關系過于緊密,威脅到他們的地位。
“屬下明白!”部曲統領領命而去。
書房內重歸寂靜。李瑾獨自一人,面對搖曳的燭火。流的毒刺,已經扎下。他能感覺到,一股針對他,更是針對武則天,針對當前權力格局的暗流,正在水面下洶涌匯聚。這“洛水瑞石”帶來的“天命”光環,非但沒有平息所有的反對聲音,反而可能刺激了那些潛在的敵人,讓他們采取了更陰險、更無底線的攻擊方式。
天后會如何應對?以她的性格和手段,絕不會坐視不理。血腥的清洗?大范圍的抓捕?那只會讓流變得更加驚悚,讓反對者更加同仇敵愾,也讓那些原本中立的人心生恐懼和反感。這不是上策。
那么,自己呢?除了被動防御、暗中調查,還能做什么?如何從根本上,扭轉這種被流肆意攻擊的被動局面?如何掌握輿論的主動權,發出自己的聲音,而不僅僅是依賴官方邸報和市井傳聞?
一個模糊的念頭,在李瑾心中漸漸成形。或許,是時候建立一種更直接、更高效、更能覆蓋廣泛人群的官方發聲渠道了。不僅僅是對上層官員的邸報,也不僅僅是靠說書人和民間傳,而是一種可以定期、公開、面向更多識字人群(甚至可以通過宣讀,面向不識字的人群)傳播朝廷政令、批駁謠、引導輿論的媒介……
但這個念頭還很不成熟,需要仔細籌劃,更需要合適的時機和理由。
眼下,他必須首先應對這場污名化的風暴。他相信武則天也會采取行動。這場由“洛水瑞石”引發的意識形態之戰,在對方祭出“流”這件陰毒武器后,進入了更加兇險、也更加齷齪的新階段。
他仿佛能聽到,那華麗而脆弱的“盛世”表象之下,冰層碎裂的細微聲響。而這流,便是第一道清晰的裂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