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宮城,紫宸殿側殿。殿內氣氛凝重,熏爐中升起的青煙都仿佛帶著沉滯的寒意。皇帝李治斜倚在御榻上,面色比往日更顯灰敗,眼窩深陷,但那雙眼睛,此刻卻閃爍著一種混合了驚疑、憤怒與極度受傷的光芒,死死盯著御案上一份由內侍省密探查報的、關于市井流的匯總摘要。他的手,枯瘦而布滿老人斑,緊緊攥著榻邊的錦褥,手背青筋畢露。
武則天坐在御榻旁不遠處的錦墩上,一身赭黃常服,鳳目低垂,手中捏著一串沉香木念珠,指尖緩緩撥動,臉上看不出喜怒,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。但這平靜之下,是足以凍結血液的冰冷風暴。
李瑾則立于御階之下,躬身肅立。他早已從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流的全貌,甚至比皇帝、天后看到的這份摘要更為詳盡、也更為不堪。此刻,他眼觀鼻,鼻觀心,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,或是更深的猜忌。
“混賬!無恥!下作!”李治猛地將那疊密報摔在地上,胸膛劇烈起伏,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,蒼白的臉上涌起病態的紅潮。他掙扎著想坐直身體,卻力氣不濟,只能顫抖著手指,指向殿外,聲音嘶啞,充滿了被侮辱、被背叛的痛楚,“朕……朕還沒死!他們……他們就敢如此污蔑天后!污蔑梁國公!污蔑朕的肱骨之臣!這是要離間朕的君臣!要毀我大唐的柱石!其心可誅!其心可誅啊!”
劇烈的咳嗽再次打斷了他的話,旁邊的內侍慌忙上前,遞上溫水,卻被皇帝煩躁地揮手打開,瓷盞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,清水濺了一地。
“陛下息怒,保重龍體要緊。”武則天終于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她放下念珠,起身走到御榻邊,親自接過內侍重新奉上的溫水,遞到皇帝唇邊,動作溫柔,眼神卻銳利如刀,掃過殿中噤若寒蟬的侍從。李治在她的注視下,勉強喝了兩口,咳嗽才漸漸平息,但胸口依舊起伏不定,眼中怒意與痛苦交織。
“媚娘……李愛卿……”李治喘息著,目光在武則天和李瑾之間逡巡,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委屈與不解,“他們……他們怎能如此?你們二人,是朕最信任、最倚重之人!一個為朕打理朝政,夙興夜寐;一個為朕開疆拓土,出生入死!沒有你們,哪有今日之大唐盛世?他們……他們竟然用如此齷齪之,中傷你們!這……這不僅是辱你們,更是辱朕!辱我大唐啊!”
“陛下明鑒。”李瑾深深躬身,聲音沉靜而懇切,“市井流,荒誕不經,乃宵小之輩,懾于陛下天威,天后賢明,臣等微功,無計可施,故出此下作手段,欲以穢語亂人心,離間君臣,動搖國本。陛下萬萬不可為此等無稽之談,傷了龍體,墮入其彀中。”
武則天也緩緩道:“陛下,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。臣妾與梁國公,行得正,坐得直,一心只為陛下,為大唐江山。些許宵小流,如蚍蜉撼樹,犬吠日輪,何足掛齒?陛下若為此動怒傷身,豈不正中那些奸佞下懷?”
她的語氣平靜無波,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。但李瑾能聽出,那平靜之下壓抑的怒火與殺機。天后越是如此,說明她對此事的重視程度越高,后續的反擊也會越凌厲。
“話雖如此……可人可畏啊!”李治捶了一下榻沿,痛心疾首,“如今兩京之地,這污穢語傳得沸沸揚揚,百姓無知,最易受其蠱惑!長此以往,天后清譽受損,梁國公威信何在?朝廷體統何在?必須嚴查!一查到底!凡傳播者,造謠者,主使者,一律嚴懲不貸!御史臺、大理寺、金吾衛,都給朕去查!寧可錯殺,不可錯放!”
李治的反應在李瑾意料之中。皇帝身體衰弱,心思卻愈發敏感多疑,對流中涉及武則天“不貞”的部分,尤其感到被冒犯和背叛,這觸及了他作為帝王和丈夫的雙重尊嚴。盛怒之下,要求嚴查、嚴懲,乃是必然。
“陛下,嚴查自然是要查的。”武則天接過話頭,語氣依舊平穩,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的冷靜,“然則,此類流,如同污水潑地,最難清理。若大張旗鼓,興獄牽連,只怕會鬧得人心惶惶,流非但不會止息,反而會愈傳愈烈,甚或演變出更多離奇版本。且幕后主使,必然隱藏極深,難以輕易揪出。即便抓幾個傳播謠的市井之徒,殺了,也于事無補,反顯得朝廷心虛,以殺戮堵天下悠悠之口。”
她頓了頓,鳳目轉向李瑾,目光中帶著征詢,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:“梁國公,你以為如何?此事,當如何應對,方能既懲奸佞,又安人心,還不至擾動朝野?”
來了。李瑾心中暗凜。天后將此難題拋給自己,既是在征詢意見,也是在試探自己的態度,甚至可能想看看自己是否會因流而心生怨懟,或急于撇清。
他再次躬身,不慌不忙道:“天后娘娘所甚是。流如風,堵不如疏。嚴刑峻法,可懲于已然,難禁于未然。且易激起物議,反傷陛下仁德之名。臣以為,應對此事,當明暗結合,標本兼治。”
“哦?何為明,何為暗?何為本,何為標?”武則天目光微凝,似乎有了些興趣。
“明者,堂堂正正,以正視聽。”李瑾抬起頭,目光清澈,迎向御榻上的皇帝和旁邊的天后,“市井流之所以有市場,一則因其隱秘獵奇,滿足愚民窺私之欲;二則因其傳播迅捷,官府邸報、朝廷政令,難以迅速、廣泛地抵達閭巷之間,致使真相不明,謬種流傳。故而,臣有一愚見,或可解此困局。”
“講。”李治也被吸引了注意,暫時壓下了怒火。
“臣請奏,于兩京及天下各道治所,創設‘官報’。”李瑾緩緩道,吐出他深思熟慮已久的構想,“此報不同于僅供官員傳閱之邸報,亦不同于民間私相傳抄之小報。其內容,由朝廷選定,或為陛下詔令,或為朝廷新政,或為邊疆捷報,或為忠臣良吏事跡,或為農時天象,或為批駁謬論、以正視聽之文。以雕版刷印,定期發布,發往各州縣,由州縣官府于鬧市、城門、驛站等處張榜公布,并選派書吏誦讀講解,務使士農工商,皆知朝廷政令,明辨是非,不為流所惑。”
他稍微停頓,觀察皇帝和天后的反應。李治面露思索,武則天則目光灼灼,顯然在快速權衡。
李瑾繼續道:“譬如眼下,針對污蔑天后與臣之流,官報之上,可不必直接辯駁――那反而顯得心虛,落入對方圈套。只需大張旗鼓,刊登陛下體恤臣工、信任有加的旨意;報道天后每日批閱奏章至深夜、憂勞國事的事跡;詳述臣近日忙于籌劃邊務、檢閱軍械之實情。再輔以歷代賢后輔政、明君信臣之典故,曉諭百姓,何為正道,何為邪說。同時,可刊登些勸農勸學、褒獎孝悌、揭露奸商劣行等貼近民生的內容,使官報不單為朝廷喉舌,亦能為百姓日用提供便利,如此,百姓方樂于觀看、聆聽,官方聲音才能真正入耳入心。此乃‘明’的一手,以正大光明之信息,擠壓流蜚語之空間。”
“那‘暗’的一手呢?”武則天追問,語氣中已帶上了一絲激賞。她敏銳地意識到,李瑾這個“官報”的想法,絕不僅僅是為了應對眼前流,更是一個掌握輿論、教化民心、鞏固統治的絕佳工具。這比單純的嚴刑峻法,高明何止十倍!
“暗者,”李瑾聲音壓低了些,帶上一絲肅殺,“自然是著有司暗中查訪,順藤摸瓜,揪出幕后主使及首要傳播者。但不動聲色,秘密進行,一旦證據確鑿,則依律嚴懲,并擇其罪大惡極、證據確鑿者,于官報之上公布其罪行,以儆效尤。如此,既懲辦了元兇,又不至擴大化,引起不必要的恐慌,還能彰顯朝廷法度,威懾后來者。明暗結合,方可使流如雪遇朝陽,不攻自破,消散于無形。”
“至于‘本’,”李瑾看向臉色稍霽的皇帝李治,語氣懇切,“則在陛下與天后的信任,在朝堂的團結,在國事的昌明。只要陛下龍體康健,天后賢明輔政,朝廷上下戮力同心,邊關穩固,倉廩充實,百姓安居,則些許宵小流,何足道哉?縱有波瀾,亦難撼大唐江山之穩固。此乃固本培元,使流無隙可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