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‘標’,便是眼前這污人清譽、亂人心術的流本身。以官報正視聽,以暗探查元兇,雙管齊下,可治其標。”
一番話,條理清晰,思慮周全,既有應對當前危機的具體策略,又有掌控長遠輿論的宏大構想,更暗含了對皇帝、天后的恭維與對朝廷團結的期許。李治聽得連連點頭,臉上的怒色漸漸被一種混合了欣慰和依賴的神情取代。
“好!好一個‘明暗結合,標本兼治’!李愛卿真乃社稷之良臣,謀國之棟梁!”李治激動之下,又想坐起,被武則天輕輕按住。他喘了口氣,看向武則天,“媚娘,你以為梁國公此議如何?”
武則天緩緩撥動了一下念珠,看著李瑾,目光深邃:“梁國公此議,老成謀國,思慮深遠。創設‘官報’,宣示朝廷德政,批駁奸邪謠,教化百姓,凝聚人心,確是一舉多得之良策。不僅可解眼下之困,于國朝長治久安,亦大有裨益。臣妾以為,可行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只是,此事非同小可。這‘官報’由何人主辦?內容如何審定?如何確保能迅速、準確傳遞各州縣?所需人力、物力幾何?皆需詳加籌劃,定下章程,方可行事。且此報既為‘官報’,代表朝廷顏面,主事之人,必須忠謹可靠,老成持重,又需通曉文墨,明辨是非。”
“天后思慮周詳。”李瑾立刻接口,“臣斗膽請命,愿領此事之初創。臣可薦舉數位德才兼備、熟知政務、文筆清通的官員,組成報局,專司其職。報局直屬政事堂,或由陛下、天后指定重臣督領。每期內容,由報局草擬,關鍵文章,尤其是涉及朝政大計、批駁流者,需呈送陛下、天后御覽欽定,或由政事堂諸公合議通過,方可刊印發布。至于傳遞,可利用現有驛傳系統,增設‘報驛’之責,務必迅速。初始可于兩京試行,若行之有效,再逐步推廣至各道。所需費用,可從臣之封邑收益中先行支應,或由戶部劃撥專項,力求不擾民,不增賦。”
李瑾主動請纓,并提出了具體可行的操作方案,甚至愿意自掏腰包啟動,既顯示了擔當,也最大程度打消了皇帝和天后可能的疑慮――畢竟,掌握這樣一個輿論喉舌,權力巨大。
武則天深深看了李瑾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。她明白李瑾的用意,也清楚這“官報”一旦辦成,對掌控輿論、壓制反對聲音的巨大作用。這工具,她自然也想要掌握在自己手中。但眼下,流主要攻擊的是她與李瑾兩人,由李瑾出面主導創設,反擊流,名正順。且李瑾主動提出將最終審定權歸于皇帝、天后或政事堂,也表明了他并無擅權之意。
“梁國公忠心可嘉,思慮亦周全。”武則天緩緩點頭,轉向李治,“陛下,臣妾以為,可準梁國公所奏。命梁國公總理‘官報’創設事宜,報局暫設于梁國公所領之弘文館下,便于調集文士,擬定章程。一應文稿,凡涉朝政大計、人事褒貶、批駁流者,需經政事堂合議,呈陛下與臣妾御覽后,方可刊行。先于兩京試行,每旬一期,視效果再行推廣。所需費用,先從內帑支取,不必動用國庫,亦不勞梁國公破費。”
她輕描淡寫地,將經費來源從李瑾的封邑轉到了皇帝內庫,并將審定程序明確為“政事堂合議”和“帝后御覽”,既顯示了支持,也確保了最終的控制權不會旁落。
李治自然無不應允,甚至有些迫不及待:“好!就依媚娘和梁國公所!此事,梁國公即刻去辦!務必盡快將這‘官報’辦起來,將那些污穢語,給朕壓下去!朕要看看,是那些宵小的嘴快,還是朝廷的‘官報’快!”
“臣,領旨!”李瑾肅然躬身。他知道,這第一步,成了。雖然天后期望通過控制審定權來掌握這份即將誕生的輿論武器,但具體操辦、人員選用、日常運作,乃至初始內容的方向,主動權仍在自己手中。這已是最好的開局。
離開紫宸殿,走出宮門,初夏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。李瑾微微瞇起眼睛,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暖意,也感受著背后那道來自深宮、意味難明的目光。
“大唐報……”他心中默念著這個即將問世的新生事物的名字。這不僅僅是一份應對流的工具,更是他試圖在“洛水瑞石”所代表的天命神權輿論,和市井陰暗流之間,開辟出第三條道路的嘗試――一條以相對務實、理性的官方信息,來引導輿論、凝聚共識、鞏固統治的道路。這條路注定不會平坦,會遭遇來自各方的阻力、猜忌甚至扭曲,但至少,他有了一個發聲的平臺,一個不再是完全被動應對,而是可以主動設置議題、引導輿論的陣地。
回到府中,他立刻召來了幾位心腹幕僚,以及幾位他早已留意、文筆扎實、思想相對開明、且對朝中虛浮之風有所不滿的中下層官員和文士。其中,有前些年因上書直時弊而不得升遷的進士,有精通實務、文風樸實的戶部老吏,甚至有兩位對市井百態、民間疾苦頗為了解的說書人出身的落魄文人。
“從今日起,諸位暫離本職,于弘文館旁設一‘報局’,專司編纂刊行《大唐報》。”李瑾沒有廢話,開門見山,“我們的目的,是要辦一份讓士農工商都能看懂、愿意看、看了有用的‘官報’。內容要實,文風要樸,既要傳達朝廷政令德音,也要反映民間實情疾苦;既要褒揚忠孝節義,也要針砭時弊陋習;既要報道邊疆捷報,也要介紹農時技藝。眼下第一要務,是批駁近日市井流傳的、關于天后與本公的那些荒誕無稽的污蔑之詞。但記住,不是直接辯駁,而是用事實說話,用其他更引人關注、更貼近民生的內容,去擠占流的空間,同時潛移默化地傳遞正確的觀念。”
他詳細闡述了自己的構想:設置“朝廷旨要”、“地方政事”、“邊關軍情”、“良吏風范”、“市井百業”、“農桑時訊”、“駁訛正謬”等欄目。要求文章短小精悍,語通俗易懂,必要時可配以簡單圖示。每旬一期,雕版印刷,通過驛站系統,迅速發往兩京各坊市、城門、集市、茶館酒肆等人員聚集處,張榜公布,并雇請識字的閑散人員或說書先生,在榜前誦讀講解,務求覆蓋更多人群,尤其是那些不識字但喜聽傳聞的百姓。
“第一期,重點報道陛下龍體漸安,勤于政事;天后夙夜在公,批閱奏章常至子夜;本公近日忙于核查隴右、安東防務,與兵部、將作監官員商議軍械更新事宜,無暇他顧。同時,刊載一篇勸農文章,介紹江南新式水車;一篇介紹安西都護府最新擊退吐蕃小股擾邊、斬獲頗豐的捷報(此事屬實,但規模不大);再有一篇,講述前朝某賢后輔政、君臣相得、國泰民安的故事,不必點名,讀者自知其意。”李瑾條分縷析,思路清晰,“流之事,一字不提,但通篇看下來,明眼人自知其虛妄。”
他環視眾人,目光銳利:“諸位,此事關乎朝廷體統,關乎本公與天后清譽,亦關乎能否為天下開一務實、清正之路。望諸位盡心竭力,務必使這《大唐報》一炮而響,成為祛邪扶正、聯通朝野之利器!”
眾人領命,皆感責任重大,又覺此事頗新,大有可為,個個摩拳擦掌,準備大干一場。
李瑾站在窗前,看著幕僚和文士們匆匆離去籌備的背影,心中并無太多輕松。創辦《大唐報》,只是走出了第一步。如何確保其內容不淪為單純的歌功頌德?如何在帝后、政事堂的審查下,保持一定的務實性和批判性?如何應對可能來自許敬宗、李義府等人將報紙變成其派系工具的企圖?如何讓這份報紙真正被百姓接受、信任?這些都是未知的挑戰。
但無論如何,武器已經握在手中。接下來的輿論戰場,他不再僅僅是防守方了。
就在《大唐報》緊鑼密鼓籌備之際,洛陽宮城內,武則天對污蔑流的“暗”手反擊,也以她一貫的雷厲風行和狠辣果決,悄然展開。數日之內,洛陽、長安兩市井中幾個傳播流最為活躍的“消息靈通人士”和茶樓酒肆的說書人,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。接著,一位因貪賄被罷黜、心懷怨望的前禮部員外郎,在其城外別業“暴病而亡”。幾乎同時,一位與某位關隴世家過從甚密、經常在詩文聚會中“感慨”時政的閑散文人,被舉報與一樁陳年舊案有涉,鋃鐺入獄。行動迅速、隱秘,且針對的皆是些邊緣人物或確有不法之輩,并未大規模牽連,也未公開與流直接掛鉤,但其中透露出的警告意味,足以讓那些藏在幕后、或暗中推波助瀾的人,脊背發涼,暫時收斂。
明處,《大唐報》在積極籌備;暗處,清洗的鍘刀已然落下。李瑾與武則天,這兩位被流捆綁在一起的帝國最高掌權者之二,以一種無需說的默契,各自揮出了應對的拳鋒。一場圍繞輿論和意識形態的攻防戰,在“洛水瑞石”的“天啟”光輝與污穢流的陰影交織下,正式拉開了帷幕。而剛剛誕生的《大唐報》,將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,扮演怎樣的角色,尚未可知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