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萬頃立刻反駁:“鄭公所差矣。圣人之,需觀其大義?!畫D人無爵’,乃其禮制名分,然婦人有無德行才具?有無輔佐之功?古之太姜、太任、太姒,雖無天子、諸侯之爵,然其賢德教化,澤被周室八百年,其功豈在爵位之下?今皇后天后,佐陛下理萬機,夙夜匪懈,德被蒼生,此乃大德大能,豈可拘泥于‘無爵’之文,而掩其經天緯地之功?吾輩注經,當通其變,使圣人之學,能應時務,能彰懿德,方不負圣人之心,亦不負陛下、天后重托!”
鄭老儒生面紅耳赤,還想爭辯,旁邊幾位與他相熟的學者暗暗拉他衣袖。他們看到,端坐于上、監督經筵的許敬宗,臉色已然沉了下來。最終,在“領會圣意”、“通達時變”的大帽子下,鄭老儒生的意見被擱置,注釋的方向,依然朝著論證“婦人賢德可配天地,功績不囿于名爵”的方向進行。
類似的“學術爭論”時有發生,但結果大多類似。在政治權威和主流導向的雙重壓力下,在“北門學士”們引經據典、縱橫捭闔的辯才面前,許多持傳統觀念的學者,或沉默,或妥協,或選擇性地保留意見,只在自己的專門領域內做考據功夫,對涉及敏感政治詮釋的部分,避而不談。也有少數硬骨頭的學者,以“年老體衰”、“學問不精”為由,請求退出,朝廷也大多“恩準”,并未強留,但這些人自此在學術界便逐漸邊緣化了。
李瑾作為宰相,也時常被邀請參與經筵的“評議”。他的態度頗為微妙。一方面,他理解并支持武則天為鞏固權力而在意識形態上進行的努力,清除那些攻擊性的讖緯和流,構建有利于她執政的理論基礎,從現實政治角度看是必要的。他也同意,對經典的解釋不應僵化,應當結合時代需要有所發展。但另一方面,他內心深處對許敬宗等人如此露骨、甚至不惜曲解經義來迎合政治需求的做法,抱有保留態度。他認為,這或許能解一時之急,但長遠來看,損害了學術的獨立性和經典的神圣性,可能開啟一個“以經注我”而非“我注經”的惡劣先例。
在一次經筵評議中,當討論到如何詮釋《孟子》中“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”時,有北門學士試圖引申為“君主當以民為本,天后勤政愛民,正合孟子之道”,李瑾委婉地提出了不同看法。
“孟夫子此,重在民本,乃治國之要義,自當弘揚?!崩铊従彽?,“然則,經義闡發,當立足于文本,顧及整體。若過度引申,恐失本意,反為后世詬病。愚以為,此番重注經典,除‘通達時變’外,‘嚴謹求實’亦不可偏廢。所發之新義,當有扎實的文獻依據和合乎邏輯的推演,方能經得起推敲,傳之后世。否則,若注釋過于牽強,恐難服真正潛心學問之士,反損天后求賢若渴、尊崇圣學之美意?!?
他這番話,既沒有反對為武則天執政尋找理論依據的大方向,又強調了學術的嚴謹性,暗示不應為了政治目的而強行扭曲經典原意。許敬宗等人聽了,雖然心中不以為然,但李瑾位高權重,且話說得在理,也不好直接反駁,只得打著哈哈,說“梁國公所甚是,自當嚴謹”。
李瑾也利用自己的影響力,在“重釋經典”的大框架下,悄悄注入了一些自己的理念。他建議在注釋中,除了關注君臣、夫婦之義,也應加強對“經世致用”、“富國強兵”、“重視農商”、“選賢任能”等務實思想的挖掘和闡發。他特別提出,對《周禮》中涉及官職、賦稅、軍制、工程等具體制度的部分,應詳細考據注釋,以為當代制度革新提供參考。這些建議,符合他一直以來“務實”的執政理念,也多少沖淡了一些純粹為政治服務的功利色彩,得到了部分務實派學者的贊同。
武則天對經筵的進展保持著密切的關注。每隔幾日,許敬宗便會將最新的注疏文稿和討論摘要,整理成冊,送入宮中。武則天往往在深夜批閱完奏章后,仔細翻閱這些文稿??吹侥切┣擅畹貫樗龍陶峁┮罁男陆?,她會微微頷首;看到其中引用的古代賢后事跡,她會若有所思;看到李瑾關于“嚴謹求實”、“經世致用”的建議,她則會沉吟片刻。
她欣賞李瑾的穩妥和務實,也明白過于露骨的曲解可能帶來的反效果。但眼下,她最需要的,是盡快建立起一套能夠抗衡“牝雞司晨”論調的理論武器。因此,在大多數時候,她默許甚至鼓勵了許敬宗等人相對“激進”的詮釋方向。只是在一些特別敏感、可能引發巨大爭議的地方,她會親自批示,要求“措辭需更穩妥”,“引證需更詳實”,或“暫且擱置,容后再議”。
集賢殿內的燈火,常常亮至深夜。??薄⑥q難、撰寫、修改……一部部被賦予了新含義的儒家經典注疏,正在這里逐漸成形。它們將被呈送御覽,然后刊印天下,成為官定的教科書,納入科舉考試的范圍,通過各級官學,灌輸給未來的士人。
這場“重釋經典義”的運動,其影響是深遠而復雜的。一方面,它確實在儒家經典體系中,為女性參與最高政治權力打開了一條理論縫隙,提供了一套至少能自圓其說的說辭,極大地削弱了傳統禮教對武則天執政的輿論阻力,為她的權力披上了一層“合乎圣道”的外衣。另一方面,它也開創了政治權力直接干預、甚至重塑經典解釋的惡例,使得學術日益淪為政治的附庸,經學的嚴肅性和獨立性受到侵蝕。那些被壓制、被邊緣化的傳統學者,心中的不滿在積蓄,等待著宣泄的時機。
李瑾走出集賢殿時,秋日的夕陽將宮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。殿內,那些白發蒼蒼或正當壯年的學者們,仍在為了一句經文、一個釋義而爭論不休。他知道,這場由政治需求驅動的“學術”工程,注定會留下爭議。但他也清楚,在當前的權力格局下,這是武則天必然的選擇,也是鞏固統治的必要步驟。
他能做的,只是在這股洪流中,盡力保持一絲清醒,埋下一些務實的種子,并警惕著,不要讓這場“重釋”徹底滑向為權力肆意涂抹的深淵。至于這些新注釋的經典,最終能在多大程度上說服天下士人,又會在歷史上留下怎樣的評價,只有留待時間去檢驗了。
然而,武則天并未將全部希望寄托于對儒家經典的重新詮釋上。幾乎與此同時,她投向另一股強大思想力量的目光,也變得更加熱切和意味深長――那便是自西方傳來,在中土已扎根數百年的佛教。與需要小心“修正”的儒家經典相比,佛教經典中,似乎有著更為直接、也更為她所喜聞樂見的,關于女性最高統治者合法性的理論資源。一場新的思想博弈,即將在另一個場域展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