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寶雨經”的預,如同在已漸趨平靜的意識形態湖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,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,其影響遠超嵩山“紫氣”之類的祥瑞。武則天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天賜良機(或者說,她授意下精心“發現”的良機),開始以更加公開、系統和有力的姿態,將自身權威與佛教緊密捆綁。崇佛,不再僅僅是個人信仰或為母祈福的孝行,更成為一項精心設計、服務于最高權力的國策。
麟德四年春,一道詔書自洛陽宮發出,震動天下僧俗。詔書以皇帝李治的名義頒布,但明眼人都知出自天后授意。詔書稱,因“寶雨經”重現,佛法昭彰,為“廣種福田,上為陛下、皇后祈福延壽,下為萬民禳災解厄”,特敕令于神都洛陽,擇吉地興建一座“空前絕后、莊嚴第一”的大佛寺,寺名“大周東寺”(注:此時武則天尚未改國號為周,但“大周”之號已開始在她的支持者中私下流傳,此處為小說藝術加工,顯示其傾向),以供奉“寶雨經”及未來自天竺、西域迎請的佛骨、經卷。詔書明令,此寺規制、用度,皆“倍逾常制”,所需金銀、物料、工匠,由少府、將作等監及河南府全力支應,天下各州“隨力助緣”,并號召“王公貴戚、文武百官、士庶僧俗,量力捐輸,共襄盛舉”。
詔書一下,朝野震動。興建如此規模宏大的皇家寺院,耗費必然驚人。雖有國庫和內帑支持,但“天下各州隨力助緣”和號召百官捐輸,無疑會給地方財政和官員帶來巨大壓力。一些較為耿直或節儉的官員,如戶部侍郎盧承慶,便私下表達憂慮,認為“今四海雖安,然邊備未弛,河工待修,倉廩宜實,當以惜用民力為本。營造大寺,雖曰祈福,恐傷國本”。然而,在許敬宗、李義府等人的帶頭響應和鼓吹下,在“天后誠心禮佛,為君為民”的大義名分下,這些微弱的異議很快被淹沒。各地官員,無論心中作何想,表面上無不積極表態,籌措錢糧物資,征集能工巧匠,源源不斷運往洛陽。
在詔令修建大寺的同時,武則天對佛教的尊崇,以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舉動,迅速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她頻頻駕臨洛陽及長安的各大寺院。慈恩寺、弘福寺、西明寺……都留下了她的御輦和足跡。她不再僅僅滿足于在宮中佛堂聽經,而是親赴法會,拈香禮佛,聽高僧講經。每一次駕臨,都賞賜豐厚,或賜金銀田產,或賜紫衣、師號,或特許寺院免除部分賦役。她還下詔,命高僧大德于兩京輪流開設“無遮大會”,廣施齋飯,與民同“沐佛恩”,所需費用,皆由內庫支給。一時間,洛陽、長安城內,各大寺院香火鼎盛,法會不斷,吸引了無數百姓前往,盛況空前。
她開始頻繁地召集高僧入宮,不僅限于法明禪師,還有來自各地、各宗派的著名僧侶。她在宮中設“內道場”,與高僧探討佛法精義,尤其是關于《華嚴經》、《法華經》、《大云經》(注:此時《大云經》尚未被大規模篡改宣揚,此處為小說情節需要,暗示其受關注)、《寶雨經》等經典。討論的重點,往往圍繞著“菩薩行”、“轉輪圣王”、“彌勒下生”、“女王治世”等主題展開。在武則天的引導和暗示下,一些善于揣摩上意的高僧,開始“深入闡發”這些經典中與女性統治者相關的微大義。
慈恩寺的圓測法師,因其“發現”寶雨經預之功,最受恩寵。他不僅時常入宮為天后講經,還受命組織一批學問僧,對《寶雨經》進行詳細的注疏和闡釋。在武則天的默許甚至授意下,注疏的重點,被放在了“女王”如何“以菩薩心,行帝王業”,如何“慈悲為懷,教化眾生”,如何“功德巍巍,堪比轉輪圣王”上。圓測法師學識淵博,辯才無礙,在他的詮釋下,武則天執政的合法性,不僅得到了“天意”(洛水瑞石)的認可,更在佛教經典中找到了神圣的“法理”依據,她不僅是“圣母”,更近乎是“菩薩化身”、“彌勒應世”。
武則天對圓測等人的工作極為滿意,賞賜無算。她還親自為圓測法師的注疏撰寫序(當然,可能是由北門學士代筆,但以她的名義),盛贊其“闡幽發微,深契佛心”,并敕令將這部《御制寶雨經疏》雕版印刷,頒行天下各大寺院,命僧眾宣講學習。同時,她下令加大佛經翻譯的力度,從內庫撥出專款,在弘福寺、大慈恩寺等地設立規模更大的譯場,延請更多西域、天竺高僧,翻譯更多佛經,尤其是那些宣揚“菩薩救世”、“凈土往生”、“功德無量”的經典。
隨著武則天崇佛姿態的日益公開和高調,佛教界的反應也迅速升溫。各地寺院、高僧紛紛上表,或進獻“祥瑞”(如某地發現“佛光”、“佛跡”,某寺古樹開花呈現佛像等),或呈獻新譯、新注的佛經,或撰寫詩文,盛贊天后“佛緣深厚”、“慧根獨具”,是“菩薩轉世,護佑大唐”。一些善于投機、渴望上位的僧人,更是極盡諂媚之能事,在講經說法時,公然將武則天比作“當今彌勒”、“現世觀音”,稱其執政是“佛國凈土降臨人間”。
這股風潮也迅速影響了朝野官員和士紳階層。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原本就親近佛教或善于逢迎的官員,如許敬宗、李義府等,自不必說,其府邸中常設佛堂,與高僧過從甚密,談論佛法成為新的風尚。而那些原本對佛教無感,甚至因道教“國教”地位而有所偏袒的官員,也開始“惡補”佛學,在家中供奉佛像,以示“與上同好”。一時間,洛陽、長安的官員宅邸中,誦經聲、木魚聲不絕于耳,檀香彌漫。士人聚會,除了談詩論文,也多了許多關于佛理的討論,若能引經據典,附和幾句“天后乃菩薩應化”之類的語,往往能博得青睞。
這股崇佛浪潮,甚至開始滲透到民間。在朝廷的鼓勵和官府的默許下,各地興建、修繕佛寺之風大盛。權貴富商,競相捐資建寺,以求功德,或攀附權貴。普通百姓,在官方持續舉辦的“無遮大會”、寺院日益頻繁的法事活動影響下,對佛教的熱情也空前高漲。武則天還下令,在《大唐報》上適當刊登一些高僧大德的佛法開示、因果報應故事,以及各地“佛門祥瑞”的報道,進一步在民間塑造其“佛佑圣主”的形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