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在這片看似虔誠、狂熱的崇佛浪潮下,并非沒有暗流和雜音。
首先便是來自道教和部分篤信道教、或恪守“道先佛后”祖制的朝臣的抵觸與不安。太史局官員因“妄天象”被嚴懲一事,余悸未消,道門聲勢大挫。但暗地里的不滿并未消失。一些有影響的道教領袖,如嵩山道士潘師正、泰山道士王知遠等,雖未公開反對,但明顯減少了與朝廷的主動往來,專注于山中清修,對朝廷的征召也常以“方外之人,不問世事”為由推脫。朝中一些出身世家、信奉道教或思想保守的大臣,如侍中許圉師、中書侍郎上官儀(此時尚未被貶)等,對朝廷如此明顯、大規模地崇佛抑道深感憂慮。他們或在私下聚會時嘆息“浮屠害政”,或在上奏時委婉提及“國朝以老子為祖,道教為本,不宜過崇釋教,恐失根本”。但這些論,在武則天如日中天的權威和崇佛的浩大聲勢面前,顯得微弱而無力。
其次,是來自務實派官員,特別是李瑾一系的隱憂。李瑾本人對佛教并無惡感,甚至認為其勸人向善的教義有助于教化百姓,穩定社會。但他擔憂的是,如此大規模、高調地崇佛,尤其是興建空前規模的大寺,耗費巨資,必然加重百姓負擔,影響國計民生。他曾就“大周東寺”的工程預算和攤派問題,向武則天進,認為“祈福之心雖誠,然民力有窮,當量力而行,可稍減規制,或分年營造,以紓民力”。
武則天當時正沉浸于利用佛教構建神圣權威的興奮中,對李瑾的建議,表面贊其“體恤民情,老成謀國”,但并未真正采納,只是將“天下各州隨力助緣”的措辭,改為“勸募隨喜,不得強征”,實際執行中,地方官為表政績,討好上方,攤派強征之事,依然屢見不鮮。李瑾無奈,只能在政事堂盡力協調,在工程物料調配、工匠征集等方面,盡量減少對正常農業生產和邊鎮供應的干擾。
更讓李瑾憂慮的,是佛教勢力借此機會急劇膨脹可能帶來的政治和社會問題。大量田產、財富以“供養”、“捐施”的名義流入寺院,導致寺院經濟過度擴張,與國爭利,甚至可能出現“十分天下之財,佛有七八”的局面(此為他心中憂慮,尚未成現實)。一些僧侶憑借與宮廷的密切關系,開始干預地方事務,甚至插手訴訟,以“佛法”凌駕于國法之上。雖然目前尚不明顯,但苗頭已現。此外,民間青壯年為逃避賦役,大量“出家為僧”,也影響了國家戶籍和兵源。李瑾曾向武則天提及這些隱憂,建議加強對僧尼戶籍的管理,限制寺院田產的過度擴張,規范僧侶行為。武則天對此表示“知道了,容后再議”,但并未立即采取有力措施。在她看來,目前利用佛教鞏固權力是第一要務,些許弊端,尚在可接受范圍之內。
這一日,李瑾在政事堂處理公務,見到一份來自劍南道的奏報,及當地一富商,為求“功德”,將大半家產捐給某寺,其子不滿,引發訴訟,地方官礙于該寺乃“敕建”,且有高僧與洛陽“有舊”,難以決斷,請朝廷示下。李瑾看罷,眉頭緊鎖,提筆批復,要求地方官“秉公處置,依《唐律》斷案,寺院不得干預詞訟,僧侶犯法,與民同罪”,并命刑部下文重申此律。
放下筆,他走到窗前,望著宮城方向。那里,為修建“大周東寺”而征調的巨大木石,正通過洛水源源不斷地運來,工地上人聲鼎沸。更遠處,隱約傳來大慈恩寺悠揚的鐘聲。
他知道,武則天對佛教的推崇,已不僅僅是個人信仰或政治工具,更成為一種日益強烈的精神寄托和權力象征。她正在用金箔、檀香和浩大的工程,為自己鑄造一頂閃耀著佛光的冠冕。這頂冠冕,暫時掩蓋了儒家經典“牝雞司晨”的詛咒,為她提供了至高無上的神圣合法性,但也正在悄然改變著這個帝國的精神面貌和社會結構。
“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佛光普照,亦能蔽日。”李瑾心中默念。他支持穩定,支持武則天鞏固權力以維持朝廷的平穩運行,但他始終對任何可能過度消耗國力、扭曲社會正常運轉的狂熱保持警惕。無論是儒家的“正名”,還是佛教的“神化”,最終都要落到實實在在的治國理政、富國強兵上來。他必須在這股崇佛的熱潮中,努力穩住帝國的航船,確保它不會在炫目的佛光中,偏離了務實的航道。
而此刻,在洛陽皇宮的深處,武則天正虔誠地跪在佛前,手持念珠,默誦著新譯出的《華嚴經》經文。香煙繚繞中,她的面容平靜而堅定。佛經中描繪的“華藏世界”、“蓮花藏海”的壯麗圖景,與她對至高權力的渴望和掌控帝國的現實,奇妙地融合在一起。她相信,自己不僅是人間的主宰,更是得到了諸佛庇佑、肩負著特殊使命的“菩薩化身”。佛教,不僅為她提供了執政的法理,更為她構建了一個超越世俗性別、超越生死輪回的宏大精神世界,讓她在面對內外壓力、面對疾病纏身的皇帝、面對虎視眈眈的潛在反對者時,獲得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。
崇佛,于她,已是一條不可逆轉的道路。而這條道路的盡頭,是更加輝煌的巔峰,還是潛藏著未知的危機,此刻無人能夠預料。帝國的天空,佛音梵唱日益嘹亮,而務實者的警鐘,也在李瑾心中輕輕敲響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