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講座的內容,經過整理,部分被允許在《大唐報》上刊載,進一步擴大了影響。漸漸地,在兩京的士人圈子中,談論“實學”、“時務”成為一股新的、不那么主流但頗具活力的風尚。一些思想較為開明的官員,如兵部侍郎裴行儉(善于用兵、通曉蕃情)、將作監的能工巧匠(擅長工程)、戶部精通錢谷的吏員,也開始受到更多關注和尊重。
當然,李瑾的這種倡導,并非沒有阻力。最大的阻力,并非來自武則天――事實上,只要李瑾不公開質疑崇佛,不影響朝政大局,不挑戰她的權威,武則天對李瑾這些“務實”的做法,在一定程度上是默許甚至樂見的。畢竟,一個高效、務實、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官僚體系,對她的統治同樣重要。真正的阻力,來自固守傳統觀念、以文學經術為晉身正途的守舊派士大夫。
一些清流官,如右補闕朱敬則,就曾上疏,委婉地批評這種“重術輕道”、“舍本逐末”的傾向,認為“朝廷取士,當以德行為本,經術為先。今有司或重簿書期會,或獎巧技工算,恐長浮薄競進之風,有損敦本崇儒之化”。對此,李瑾的回應是,在朝堂上公開表示:“朱補闕所,持正之論也。德行經術,固為根本。然則,牧民理政,非空談可成。通曉錢谷,方能裕國;明習律令,方可斷獄;知曉邊情,方能御侮。此非‘末技’,實為‘經術’之用也。二者本為一體,不可偏廢。朝廷取士,自當德才兼備,經世致用。”
他巧妙地將“實學”納入“經術之用”的范疇,既肯定了傳統價值觀,又為自己倡導的務實之學爭取了空間。武則天對此不置可否,未加干預,實際上等于默認了李瑾的解釋。
另一阻力,則來自佛、道勢力。佛教方面,雖然目前得勢,但一些高僧對李瑾倡導的、明顯更重現實功利、與佛教出世思想有別的“實學”風氣,內心并不以為然,只是礙于李瑾位高權重,且未直接攻擊佛教,不便多。而道教方面,在官方支持減弱的情況下,一些有識之士,反而從李瑾“百家鳴”的主張中看到了一絲機會。既然“獨尊儒術”(實際是“崇佛”)的局面被打破,那么道家、墨家、法家乃至兵家、農家等思想,是否也能在“實學”的旗幟下獲得一席之地?一些不得志的道士,或對丹鼎符興趣不大,反而對天文、歷算、醫藥、地理有研究的道家學者,開始嘗試與李瑾倡導的“實學”圈子接觸。
麟德四年夏,在國子監一次關于“水利與農政”的辯論中,就出現了有趣的一幕。一位來自嵩山、精通地理堪輿的道士,與一位工部的水部員外郎,就某地水渠改建方案爭論不休。道士引述《山海經》及道家風水理論,論述地形水脈;員外郎則依據實際勘測數據和前代治水經驗,提出工程方案。雙方各執己見,引來眾多學子圍觀。最后,是李瑾出面調和,他肯定了員外郎方案的數據詳實和可行性,同時也指出道士對當地地質水文的獨特觀察(源于其多年游歷勘驗)亦有參考價值,建議結合兩者之長,進一步完善方案。此事傳開,成為一時佳話,也讓人看到,在“實學”的框架下,不同背景、不同思想的人,或許可以找到共同語,解決實際問題。
李瑾深知,要真正扭轉數百年來形成的重文學經術、輕實用技能的社會風氣和士人觀念,絕非一朝一夕之功。他所能做的,只是在“崇佛”和“重釋經典”這兩股強大的官方意識形態浪潮旁,開辟一條不那么顯眼但切實可行的“務實”溪流。這條溪流,不追求思想上的獨占和神圣性,只關注現實問題的解決和實際效益的提升。
他繼續通過《大唐報》傳播務實信息,通過國子監講座影響年輕士子,通過銓選和考核的微調,激勵官員關注實務。他甚至授意手下,開始搜羅、整理散佚的各家實用著作,如《墨子》(尤其是城守諸篇)、《管子》、《商君書》、《齊民要術》(賈思勰著)、《水經注》(酈道元著)等,或組織人力進行注釋、摘編,希望為“實學”提供更多的經典文本支撐。
這一日,李瑾在府中接見了一位來自河北的年輕士子。此人并非科舉正途出身,而是因在鄉里組織修筑堤防、防治水患卓有成效,被地方官舉薦至京。他帶來了一卷自己繪制的當地水系圖,以及一份詳細的治水方略。李瑾仔細翻閱,見其圖繪精細,方略條理清晰,且頗多因地制宜的創見,遠勝許多只會空談“禹貢”、“河渠書”的官員。他大喜,不僅親自接見嘉獎,還破格將其留在身邊,暫置于工部水部學習行走,并指示《大唐報》可對其事跡酌情報道。
送走這位士子,李瑾對身邊的謀士沈謙感嘆道:“天下之大,豈無真才實學者?惟科舉以詩賦文章取士,不知埋沒了多少實干之才。我倡‘百家鳴’,非欲貶低經學文章,實盼朝廷能開此一路,使懷才抱器者,不獨以雕蟲之技進身。農桑、河工、匠作、算學、律令、邊情……諸般實務,皆治國安邦之要,需專才治理。若能使天下人皆知,通曉這些學問,一樣能為國效力,得朝廷重用,則何愁人才不濟,何愁百業不興?”
沈謙點頭道:“國公高瞻遠矚。只是……如今朝野上下,目光多聚焦于‘大周東寺’之輝煌,熱議于‘寶雨經’之玄妙,恐國公所倡‘實學’,應者雖有心,其勢未成啊?!?
李瑾望向窗外,遠處“大周東寺”工地的喧鬧聲,即便在梁國公府也能隱隱聽聞。他淡然一笑:“佛寺巍峨,經典玄奧,可慰人心,可固權位。然則,饑者需食,寒者需衣,河患需治,邊關需守。這些實實在在的事,終究需要實實在在的人,用實實在在的學問去解決。佛光普照,固然炫目,但照亮腳下之路,還需人間燈火。我此舉,便是想多點燃幾盞這樣的燈火罷了。不爭一時之顯赫,但求細水長流,潤物無聲。”
他知道,思想的構建是一場漫長的競賽。武則天以無上權威和宗教熱情,正在快速建立起一座光芒萬丈的“神圣高臺”。而他,則選擇在臺下,默默夯實著“經世致用”的地基。這座地基或許不如高臺耀眼,但或許,更為持久,更能支撐起一個龐大帝國真正的繁榮與穩定。百家爭鳴,未必是喧囂的辯論,也可以是不同思想、不同技藝,在解決實際問題的實踐中,發出的務實鳴響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