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四年的深秋,洛陽的空氣中彌漫著桂子的余香、新稻入倉的谷實氣味,以及“大周東寺”工地揚起的、經久不散的塵土與漆木混合的氣息。這座空前規(guī)模的皇家寺院,在無數(shù)工匠日夜趕工、全國資材源源不斷匯聚之下,已初具輪廓。高聳的塔基,宏闊的殿址,仿佛一尊巨大的、正在生長的金色佛陀,盤踞在洛陽城東南的沃野上,向天下宣示著帝國女主對佛法的無限尊崇,以及佛法對她至高權威的無上加持。
與此同時,另一座無形的、卻更為堅固和影響深遠的高臺,也在悄然壘砌,日漸成形。這座高臺,便是武則天為鞏固自身權力、塑造“圣母神皇”形象、引領帝國思想走向而精心構建的意識形態(tài)體系。歷經“洛水瑞石”的“天啟”、《大唐報》的輿論引導、對讖緯流的鐵腕肅清、對儒家經典的“重釋”,再到如今對佛教的大力推崇與利用,這座高臺的輪廓,在麟德四年的秋日,已清晰地矗立在無數(shù)朝臣、士人乃至普通百姓的精神視野之中。
這座“思想高臺”并非憑空而起,其基座深深扎根于現(xiàn)實的政治需求和權力的土壤之中,而其外觀,則由儒家、佛教、祥瑞神話、現(xiàn)實功績等多種材料精心構筑,形成一個看似渾然一體、實則層次分明的復合結構。
最底層,是經過“重釋”的儒家經典。集賢殿內,汗牛充棟的“新義”注疏工作已近尾聲。以許敬宗、北門學士為首,聯(lián)合(或裹挾)一批經學大儒,成功地在不公開推翻“三綱五常”的前提下,從浩繁的儒家典籍中,發(fā)掘、引申、甚至創(chuàng)造性地闡釋出一套有利于“賢后輔政”、“圣母臨朝”的理論。從《詩經》的“后妃之德”,到《尚書》的“敬天保民”(與“二圣”仁政掛鉤),到《禮記》的“家齊國治”(強調賢內助作用),再到《周易》的“陰陽和合”(為女主在特殊時期執(zhí)政提供哲學依據(jù)),一套邏輯自洽、引經據(jù)典的“女主執(zhí)政合**”被系統(tǒng)地構建出來。這些新注疏的經典,正被加緊刊印,即將頒行天下官學,并作為未來科舉取士的重要參考。這意味著,從思想源頭和仕進正途上,武則天為自己披上了一件符合“圣人之道”的外衣,極大地消解了傳統(tǒng)士大夫心中“牝雞司晨”的倫理焦慮,至少提供了可辯論、可接受的理論依據(jù)。
在這被“重釋”的儒家基座上,聳立著更為光輝奪目的佛教神學建構。以“寶雨經”預為核心,結合《華嚴經》的菩薩行愿、《大云經》(此時雖未大規(guī)模篡改,但其思想已受關注)的轉輪王思想,一套將武則天神化為“菩薩化身”、“彌勒應世”、“女王治世”的佛教政治神學,正在高僧大德(以圓測、法明為代表)的闡釋和朝廷的大力推廣下,迅速傳播。武則天頻繁的禮佛活動、豐厚的寺院賞賜、敕建“大周東寺”的壯舉,無不在強化這一神圣光環(huán)。佛教以其精深的哲學體系、宏大的彼岸世界觀、在民間的廣泛基礎,為武則天的權力提供了儒家經典難以企及的超越性和神圣性。如果說儒家“重釋”是為了爭取士人,那么佛教神化,則更多地指向了廣大庶民、信眾,以及那些對神秘天命深信不疑的階層。
在這兩層之間,是“祥瑞”與“現(xiàn)實功績”交織而成的敘事網絡。“洛水瑞石”的“圣母臨人,永昌帝業(yè)”是天命的直觀展示;各地呈報的種種“祥瑞”(嘉禾、醴泉、神獸現(xiàn)蹤等)是“女主圣明,天必佑之”的持續(xù)印證;而封禪泰山的成功、國力的鼎盛、四境的安寧(至少在宣傳中),則是“圣母臨朝”帶來盛世繁榮的現(xiàn)實證據(jù)。這些“祥瑞”與“功績”被《大唐報》連篇累牘地報道,與佛寺的鐘聲、高僧的講經、新注經典的流傳相互呼應,構成一個全方位、立體式的宣傳矩陣,不斷強化著武則天執(zhí)政的合法性、正當性和神圣性。
在這座“思想高臺”的頂端,飄揚的旗幟是“忠君愛國”與“順應天命”。所有思想的闡釋、輿論的引導、政策的推行,最終都歸結于此:忠誠于當今圣上(包括垂簾聽政、功勛卓著的天后),就是忠于大唐,就是順應上天佛旨,就是維護盛世太平。任何質疑、反對、動搖這一點的行,不僅是政治上的不正確,更是倫理上的背叛、宗教上的褻瀆、對“天命”和“盛世”的破壞。
麟德四年九月重陽,秋高氣爽。“大周東寺”主體建筑之一,一座高達三十余丈的七級佛塔奠基儀式,在洛陽東南隆重舉行。武則天攜皇帝李治(李治雖到場,但精神不濟,主要由武則天主持)親臨現(xiàn)場,主持奠基禮。滿朝文武、諸王貴戚、高僧大德、蕃邦使節(jié)云集,盛況空前。
儀式上,圓測法師親自主持法事,梵音震天,香云繚繞。他再次宣講“寶雨經”中關于“女王”的預,并將其與武則天“輔佐圣主,澤被蒼生”的功德緊密結合,稱天后乃“菩薩乘愿再來,現(xiàn)女王身,行菩薩道,護持正法,利樂有情”。辭之直接,推崇之至高,令在場許多老臣暗暗咋舌,但也無人敢公開質疑。
緊接著,禮部尚書許敬宗代表群臣宣讀賀表。賀表中,他巧妙地將儒家“重釋”的成果與佛教神學融合,稱頌武則天“德配坤元,功高媼后,既合圣人之教,允符釋典之文”,是“內輔明君,致貞觀開元之治;外弘佛法,啟華嚴寶雨之祥”,是“儒釋共尊,天人同欽”的“圣母神皇”。這篇賀表,堪稱武則天意識形態(tài)高臺的官方宣,將儒家倫理、佛教神話、現(xiàn)實功績、天命祥瑞熔于一爐。
最后,是《大唐報》主編,一位被李瑾提拔、文筆犀利的北門學士,當場朗誦最新一期報紙的社論。社論以磅礴的筆觸,描述了“大周東寺”修建的盛況,回顧了“二圣臨朝”以來的豐功偉績,展望了佛光普照下的大唐盛世,并嚴厲駁斥了任何“不合時宜”、“罔顧天心民意”的“流蜚語”,號召天下臣民“同心同德,共仰佛光,永沐圣化”。
武則天身披莊嚴華麗的皇后禮服,外罩一襲特制的、繡有金線蓮花的絳紫袈裟(象征世俗與宗教權力的結合),立于高臺之上,接受著萬眾的朝拜與歡呼。陽光灑在她不再年輕卻依舊銳利威嚴的面容上,也灑在身后那座象征著無上權力與神圣光環(huán)的、正在崛起的巨大佛寺地基上。此刻,儒家經典的“重釋”、佛教神學的“加持”、祥瑞與功績的“敘事”、嚴密的輿論控制,共同將她的權威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這座“思想高臺”,已然巍然矗立,成為她權力大廈最核心、也最耀眼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