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就在這萬眾矚目、梵音繚繞的奠基禮外圍,李瑾與心腹謀士沈謙,站在一群紫袍官員之中,靜靜注視著這一切。沈謙壓低聲音,不無感慨道:“經義可重釋,佛法可崇奉,祥瑞可制造,輿論可引導……天后此臺,可謂筑矣。只是……”他欲又止。
李瑾目光沉靜,望著遠處高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身影,以及她身后那片象征著無上權力與神圣信仰的龐大工地,緩緩道:“只是,高臺筑于流沙之上,其基不穩;飾以金玉,其內或空。儒門重釋,雖解一時之困,然曲解太過,恐失本真,久必為識者所譏。佛法崇盛,可固民心,然寺院日廣,僧尼日眾,不事生產,蠹耗國帑,侵奪民利,隱患已現。祥瑞頻仍,初則驚人,久則生疑。輿論一律,可禁口舌,難服人心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卻更清晰:“我倡‘百家鳴’,重實學,非僅為與佛光爭輝,實是見這高臺雖巍峨,卻少了幾分人間煙火,缺了幾塊經世致用的基石。治國平天下,終需良吏實干,需倉廩充實,需甲兵堅利,需河清海晏。佛法慈悲,可慰人心,然不能憑空變出粟米絹帛。儒家大義,可定名分,然不能直接疏通河道、抵御外侮。”
沈謙點頭,深以為然:“國公所慮極是。如今朝野上下,必稱佛,行必求瑞,清談空論之風復起。長此以往,恐實干之風日頹,虛浮之氣日盛。只是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高臺方向,“天后正倚重此道,勢不可逆。”
“非欲逆之。”李瑾搖頭,目光投向更遠處忙碌的市井、田野,“水可載舟,亦可覆舟。思想之臺,可聚人心,亦可蔽人目。吾所愿者,是在這高臺之下,在佛寺梵唱之外,在經義辯難之余,為這帝國,多留幾條實實在在的路,多養幾分扎扎實實的元氣。高臺需筑,地基更需夯。佛光普照之下,人間燈火,亦不可滅。”
奠基禮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涌來,又漸漸退去。李瑾轉身,與百官一同,向著高臺方向,依照禮制躬身行禮。他的姿態無可挑剔,但他的心思,早已飛向了隴右的屯田奏報、江南的漕運賬目、東北邊疆的軍情邸報,以及他正在推動的,在國子監增設“明算”、“明法”等專科的艱難嘗試。
儀式結束后不久,一紙詔書自宮中發出,震動朝野。詔書宣布,將于明年(麟德五年)春,舉行“釋奠”大典,祭祀先師孔子,但儀式將“參酌古禮,融合今制,并彰二圣重儒崇文、化治天下之意”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詔書明令,此次釋奠,將首次使用由集賢殿新近編纂、校訂、注釋的儒家經典“定本”作為禮儀依據和講學范本。這意味著,經過“重釋”的儒家經典,將正式被朝廷采納,成為官方的意識形態標準教材。
幾乎同時,另一道敕令下達,命天下各州,凡敕建、有名大寺,需選派高僧,于每年正月、七月,舉辦盛大法會,宣講《寶雨經》及《御制寶雨經疏》,為“皇帝、天后、蒼生祈福”。所需費用,由朝廷與地方共同承擔。
一儒一釋,兩道詔令,如同為那座無形的思想高臺,澆筑了最后、也是最關鍵的兩根支柱。儒家經典的重釋文本,獲得了官方最高認可;佛教的特定經典和闡釋,被納入國家祭祀祈福體系。武則天的意識形態構建,至此,完成了從理論闡釋到制度保障的關鍵一步。
“高臺”已成,巍然聳立,光耀四方。它試圖照亮每一個角落,定義每一寸思想的空間。然而,高臺之下,陰影也隨之生長。那些被“重釋”所壓抑的儒學原教旨者,那些被排擠、失落的道教信徒,那些在佛寺陰影下生計受侵的農戶,那些在“祥瑞”與“佛光”宣傳中感到窒息與懷疑的清醒者,以及像李瑾這樣,默默夯筑“實學”地基的務實派……他們的聲音暫時沉寂,他們的力量潛藏地下,但并未消失。
思想的高臺已然筑起,它宏偉、耀眼,似乎堅不可摧。但歷史反復證明,任何試圖定于一尊、完全籠罩所有思想空間的高臺,無論其外表多么輝煌,其根基若****的大地,終有動搖甚至傾覆的一日。麟德四年的秋陽,溫暖地照耀著洛陽,照耀著剛落成的思想高臺,也照耀著高臺之下,那依然默默流淌的、更為復雜而堅韌的世俗生活之河。李瑾知道,他的工作,遠未結束,甚至,才剛剛開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