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機的第一聲粗礪鳴響,被嚴格限制在格物院深處那間戒備森嚴的工坊之內,除了少數核心參與者,外界對其幾乎一無所知。那臺笨重、低效、冒著滾滾白汽和刺耳噪音的原型機,在李瑾眼中是劃時代的初啼,在大多數不明就里的院工甚至部分官員看來,或許只是個耗資不菲、動靜挺大的“奇巧噴汽玩具”。然而,另一項同樣在格物院內緊鑼密鼓進行,但其成果注定將更直觀、更震撼、影響更為深遠的工作,已接近完成,即將以一種無聲卻雷霆萬鈞的方式,呈現在帝國最高決策者面前,并悄然改變這個時代對自身、對天下的認知。
這項工作,便是“天下輿圖”的重繪與校正,其核心成果,是一幅被李瑾暫命名為《坤輿萬國全覽草圖》的巨幅地圖。主持其事的,自然是地輿館館主陸明遠及其麾下精干團隊,但真正的靈魂與總設計師,是李瑾。
地輿館自成立以來,便承擔著整合、勘校、測繪天下地理信息的重任。陸明遠本就是兵部職方司的干才,精于測繪輿圖,深知一幅精準地圖對軍事、政治、經濟的巨大價值。他帶領館中從司天臺、鴻臚寺、水師、邊軍以及各地招募來的精通地理、算術、測繪的人員,夜以繼日地工作。他們整理了大唐官藏的所有輿圖、地理志、地方圖經,調閱了兵部存檔的軍用地圖、水師的海圖、往來商旅的行程記,甚至重金求購波斯、大食、天竺商人手中的零碎地圖和航海日志。來自新近征服的倭島、百濟、高句麗等地的地理信息也被迅速補充進來。
然而,隨著資料越堆越高,矛盾與困惑也越來越多。不同時代、不同來源的地圖,對同一地區的描繪往往大相徑庭;里程道里記載混亂,或夸大,或缺失;方向、比例嚴重失真;對大唐以外的世界,描述更是光怪陸離,充斥著神話傳說與道聽途說。傳統的“計里畫方”之法,在如此浩瀚龐雜的信息面前,顯得力不從心。陸明遠團隊陷入了資料海洋的泥潭,進展緩慢。
就在這時,李瑾帶著一套全新的理念和方法,介入了地輿館的工作。
首先,是確立基準與投影。李瑾摒棄了傳統地圖中心唯我獨尊、隨意縮放的做法。他在地輿館最大的繪圖廳中央,豎起了一塊巨大的、經過精細打磨的木板,涂上特制的白堊底料。他親自用規尺和墨線,在木板上打出了細密的經緯網格。以洛陽觀測點的北極星高度(他稱之為“緯度”),結合歷代天文觀測和最新測量數據,大致確定了本初子午線(經過洛陽)和赤道,將地球(他首次在館內核心人員中明確提出了“大地如雞子,懸于空中”的球形概念,雖未公開宣揚,但作為工作前提)表面投影到平面上。這并非嚴格的墨卡托投影(那需要更復雜的數學),而是一種簡化的、近似圓柱投影,旨在盡可能減少高緯度地區的變形,并讓不同地區的相對位置和距離,有一個相對統一的參照系。
“地圖之要,首在比例與方位。”李瑾用炭筆在網格上點出幾個關鍵點,“以我大唐兩京為中心,依據確鑿的驛站里程、河道長度、邊防軍報,結合星象測量,先固定我朝疆域之輪廓。再以已知的可靠地點,如安西都護府治所、登州港、廣州港、吐蕃邏些(拉薩)大致方位、倭國難波津、新羅金城等為錨點,向外輻射推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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