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格物致知門(全新門類,下設力學、熱學、聲學、光學、磁學等子目,收錄杠桿、滑輪、浮力、鏡鑒、鐘律等原理探究與實驗結果,強調實驗、數據、結論)。
6.化機工巧門(全新門類,融合傳統煉丹、冶金、陶瓷、染色、釀造等,按物質變化分類,收錄物質性質、反應現象、提純方法、合金配方、火藥配制、新式焦炭煉鐵法等,強調流程、配方、安全)。
7.舟車軍械門(收錄船舶、車輛、橋梁、宮室等營造法式,以及各種兵器、甲胄、攻城器械、新式火器的制造圖紙、用料、工藝,特別是飛輪船、新型海鶻艦、火炮、火槍的詳細制法和操作規程)。
8.農桑醫道門(分農桑、醫藥兩大塊。農桑部收錄新式農具、育種、嫁接、輪作、施肥、除蟲、水利之法。醫藥部下設“醫經”、“本草”、“方劑”、“解剖”、“外科”、“防疫”等子目,系統整理《黃帝內經》、《傷寒雜病論》、《神農本草經》等,并加入格物院醫道館新編的人體結構圖、手術器械圖、消毒法、麻醉法、常見病防治手冊等)。
9.博物志異門(收錄各地物產、奇珍、異獸、草木、礦物圖譜及特性,以及海外傳入的動植物、香料、寶石等,注重形態描繪、產地、用途,兼具知識性與趣味性)。
10.藝文雜纂門(收錄詩賦文章、琴棋書畫、禮儀樂律等,體現“道藝合一”)。
此分類法一出,滿座嘩然。傳統派大儒指責其“悖逆倫常,尊卑倒置”,“竟將匠作之術與圣賢經傳并列,成何體統!”甚至有人以辭職相威脅。
李瑾毫不退讓,他搬出了武后的旨意和“經世致用”的大旗,并請出幾位支持新政的務實派重臣如劉仁軌、裴行儉等為之聲援。更重要的是,他展示了格物院部分已編纂成冊的“教材”和實驗記錄,其條理之清晰、敘述之準確、圖文之并茂、數據之詳實,遠非傳統類書中那些語焉不詳、充滿神秘色彩的描述可比。他反問:“若依舊例,將火器制法歸入‘兵略’或‘器用’,寥寥數語,后人何以依之制造、改良?若將防疫之法散入‘醫方’,而無病理、傳播之說明,何以應對時疫?此典既為‘寶典’,當使后人開卷有益,按圖可索,習之能用,方不負‘開元’之名!”
爭論持續了數月。最終,在武后的默許和部分開明官僚的支持下,李瑾的“三層兩翼、十門百目”分類法,以其前所未有的系統性、實用性和包容性,獲得了通過。傳統經史部分仍占據重要篇幅,但新知識獲得了獨立的、堂堂正正的分類地位。
體例既定,浩如煙海的編纂工作全面展開。兩千余學者、匠人,在總纂、分纂的統領下,按照新的分類框架,開始了緊張的編纂。傳統典籍的校勘、輯錄、分類,由國子監、弘文館的碩儒們負責。而新知識的整理,則成為格物院各館的主戰場。
算學館在趙玄默帶領下,以新符號、新方法,重新演繹、注釋、增補自古以來的算學經典,并編撰了全新的《算學階梯》作為基礎教材,附錄了大量實用算題(田畝、賦稅、工程、商貿等)。地輿館在陸明遠主持下,不僅將《坤輿萬國全覽草圖》及其繪制原理、測量方法詳盡編入,還整理了大量的地方志、行記、海圖,編成《天下輿地總匯》。格物館的清玄子,則組織人員將幾年來的實驗記錄、儀器制法、力學、光學、熱學初步原理,整理成圖文并茂的《格物初階》。化機館的章煥,帶著煉丹士、工匠們,以近乎“化學實驗手冊”的方式,整理物質特性、反應現象、冶煉配方,編成《化機要覽》。舟車、軍械、農工、醫道各館,更是將各自領域的“不傳之秘”――圖紙、配方、工藝流程、操作規范、病例分析――毫無保留地整理出來,形成一部部詳盡的“技術百科全書”。
編修過程本身,也是一次深刻的知識碰撞與融合。許多傳統學者第一次系統地接觸到這些“奇技淫巧”背后的原理和數據,從最初的鄙夷,到驚訝,再到沉思。而工匠、方士們,則在學習如何將自己的經驗,用準確、清晰的語和圖形表達出來。李瑾要求,所有收錄的知識,尤其是新技術、新發現,必須注明來源、驗證過程、可能誤差,并鼓勵記錄不同觀點和未解之謎。對于“日心說”這類爭議理論,則以“假說”、“異說”形式收錄,列出其解釋天象的優點與傳統渾天說的難點,供后人研究評判,體現了“存疑”、“求真”的精神。
繪圖坊內,畫師們根據各館提供的草圖、描述,繪制出精細的器物圖、結構圖、解剖圖、星圖、地圖、物產圖。樣本作坊里,工匠們則依圖制作縮小比例的模型,如新式水車、紡織機、船舶、火炮模型,甚至人體骨骼、器官模型,以備校核和直觀展示。
麟德十年春,到麟德十一年秋,歷時近兩年,這部曠世巨典的編纂工作,終于接近尾聲。全典分裝一千零三十三卷,目錄六十卷,總字數逾萬萬,插圖逾三萬幅。參與編校、抄錄、繪圖的學者、工匠、書手、畫師等,前后超過五千人。所耗紙張、筆墨、絹帛、物料不計其數,武后數次從內庫撥付專款,朝野稱之為“盛世修典,亙古未有”。
麟德十一年臘月,新修《開元寶典》的部分精華卷帙,以特制香墨、上等徽紙、錦緞函套裝幀完成,進呈御覽。武后與高宗皇帝在洛陽宮盛大儀式上接受獻書。當那堆積如山的典冊、精美絕倫的插圖、前所未見的分類呈現在面前時,即便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帝后與群臣,也為之震撼。
武媚娘親手翻閱了載有新式海船圖樣、火炮制法、世界地圖、人體解剖圖、蒸汽機原理(初步)闡述、新式農具圖譜的卷冊,鳳目之中異彩連連。她當廷下詔,褒獎所有修典人員,賜李瑾金紫光祿大夫,加太子太師如故,總纂、副總裁、各館館主等各有封賞。并下旨,于洛陽、長安各設“寶典閣”收藏全本,另抄錄三部,分藏于弘文館、崇文館、集賢院。并令將其中“切于民用”的農桑、醫藥、舟車、水利、算術等部分,摘要編為《開元寶典便民輯要》,刊印頒發各州縣,以廣流傳。
《開元寶典》的修成,其意義遠不止于一部大型類書的問世。它標志著,在李瑾的推動和武后的支持下,一套以“經世致用、格物求真”為核心,融合了傳統經典與新興科技,并試圖以相對系統、客觀、實證的方式進行整理和表述的新知識體系,第一次以國家權威典章的形式,登堂入室,獲得了正式的、官方的承認。盡管其中仍充斥著新舊思想的妥協與雜糅,傳統經學依然占據著名義上的首要地位,但那些曾經被視為“末流”、“小道”、“奇技淫巧”的實用知識與技術,終于有了與經史并列的獨立門類,其原理、方法、數據被鄭重其事地記錄、傳承。
這無疑是一次靜默卻影響深遠的“知識革命”。它為格物院的存在和“實學”的傳播,披上了最正統、最華麗的外衣。無數渴望新知的士子、匠人,將能通過這部大典,接觸到前所未有的知識世界。懷疑與實證的精神,系統分類與邏輯表述的方法,也隨著這部巨典的流傳,悄然滲透。
朝會上,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儒,撫摸著剛剛頒發的《便民輯要》中那清晰準確的犁鏵改良圖樣和施肥說明,對著身邊同僚,喃喃嘆道:“自此以后,經義與匠作,同載典冊,恐圣人之道,將不得獨尊矣……”語氣復雜,不知是憂是嘆。
而在修典館那間總纂大廳里,李瑾看著最后一批書卷被裝箱運走,心中并無太多激動,只有沉甸甸的責任。他知道,這只是一個開始。《開元寶典》是一座豐碑,但更是一個,一個將知識從廟堂之高、私密之閣,推向更廣闊天地的。知識的種子已經播下,并有了第一片相對肥沃的土壤。接下來,是讓這些種子發芽、生長,并最終改變這片古老土地面貌的時候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