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十六年,深秋。洛陽,戶部左藏庫。
算盤珠清脆密集的撞擊聲,在空曠高聳的庫廳內回響,如同驟雨敲打琉璃瓦,又似萬千馬蹄叩擊石板,匯成一片令人心跳加速的澎湃聲浪。這不是幾十、幾百架算盤,而是上千架!從各道、各州緊急抽調而來的上千名“明算”吏員、賬房先生,正襟危坐于長案之后,案上堆滿了從廣州、揚州、泉州、明州、交州五大市舶司,以及長安、洛陽、太原等主要“柜坊”中心匯總而來的賬冊、票據。他們必須趕在年底“大計”(年終財政審計)之前,核對、清算、統計出過去一年帝國通過海陸貿易、礦業、賦稅所獲得的貴金屬――主要是黃金與白銀――的入庫總量、分布與流向。
空氣中彌漫著紙張、墨汁、汗水,以及一種難以喻的、屬于金屬與財富的冷冽氣息。庫廳深處,那一道道厚重的包鐵木門之后,便是帝國核心的“左藏”。往日這里雖也儲備財貨,但從未像此刻這般,幾乎被黃白之色淹沒。巨大的木架、地窖、甚至臨時搭建的庫棚里,碼放著一塊塊切割整齊、銘刻著“大唐市舶司”、“倭島都督府礦監”、“揚州柜坊”等字樣的銀錠、金錠;堆疊著一箱箱來自波斯、大食的銀幣(迪爾汗)、金幣(第納爾);還有無數民間“柜坊”上繳或寄存的、各式各樣的金銀器皿、首飾、甚至未經熔煉的砂金、礦銀。燭光與特意從高窗引入的天光,映照在這一片沉默的金屬海洋上,反射出令人窒息的、流動的輝光。僅僅是站在這里,便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、幾乎要壓垮呼吸的財富力量。
戶部尚書韋陟,一位以精明強干、善于理財著稱的老臣,此刻卻眉頭深鎖,非因憂慮,而是被這前所未有的巨量財富沖擊得有些恍惚。他手持剛剛由算學館協助設計的、最新式的“四柱清冊”匯總表草稿,指尖劃過那些天文數字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對身旁的侍郎說道:“去歲……僅廣州一埠,市舶司實收金銀及折色,便抵得上劍南、淮南兩道的全年兩稅!泉州、明州亦不遑多讓。加上倭島礦銀、民間柜坊熔鑄上繳……這,這潮水般涌入的貴金,莫說本朝,便是追索漢武、隋文之盛世,亦未曾有也!”
金銀,真的如潮水般涌入大唐。這股“潮水”的來源,是多股強勁溪流匯成的滔天洪峰:
首當其沖,是倭島的“賠款”與礦銀。自征服倭國設立都督府,尤其是石見、佐渡、甲斐等金銀礦被“礦監司”系統開采后,來自倭國的貴金屬便以每年數十萬兩的穩定規模,通過水師戰艦押運,輸入登州,再轉運洛陽。這不僅僅是戰爭賠款,更是對倭國地脈資源的直接、持續抽取。這些“倭銀”、“倭金”,質地相對純凈,被迅速熔鑄成標準官錠,成為帝國財政最直接的補充。
其次,是市舶司的稅收與博買利潤。這是最大、最持續、增長最快的來源。市舶司不僅對進出口貨物征收“舶腳”、“抽解”(實物稅),更對許多高利潤的進口商品(如香料、珠寶、象牙)實行“禁榷”或“博買”,即以官方定價優先收購,再專賣或加價出售,利潤極高。以往這些利潤多被地方、官吏、中間商層層盤剝,朝廷所得有限。如今,在相對嚴密、透明的市舶司制度下,大部分稅收和博買利潤,都以金銀或可直接兌換金銀的“輕貨”(絲綢、瓷器等)形式,解送中央。五大市舶司,如同五臺強勁的抽水機,從浩瀚的國際貿易中,將貴金屬源源不斷地泵入帝國的財政血管。
然而,最根本、規模也最難以精確統計的,是民間貿易帶來的巨額順差。大唐的瓷器、絲綢、茶葉、鐵器、書籍等商品,在海外市場具有幾乎壟斷性的競爭力,價格高昂且需求旺盛。而海外輸入的商品,除了香料、珠寶等奢侈品,多數是大唐不那么急需,或可替代性較強的。這就造成了持續、巨大的貿易順差。番商、海商為了購買大唐貨物,必須支付硬通貨――黃金、白銀,或能夠迅速變現為金銀的波斯、大食銀幣。于是,在每一次交易中,在每一艘返航的唐船底艙里,在每一個海商巨賈的密庫中,在遍布全國的“柜坊”保險箱里,金銀如同百川歸海,從日本、新羅、南洋、天竺、波斯、大食、乃至更遙遠的拂h、非洲海岸,悄無聲息卻無可阻擋地流入大唐,沉淀下來。
這股金銀洪流,首先充盈了國庫。皇帝的內庫、朝廷的左藏、太府寺的倉庫,前所未有的充實。這使得朝廷在應對水師擴張(更多戰艦、更優餉械)、邊軍賞賜、大型工程(如河工、馳道、宮室修繕)、災害賑濟乃至對外賞賜時,底氣十足。戶部官員們開始頭疼的不再是“錢不夠”,而是“錢太多,如何保值、如何有效投放、如何防止物價騰貴”。傳統的以實物(絹帛、糧食)為主的稅收和支付體系,在金銀的沖擊下開始松動,金銀作為價值尺度和支付手段的職能空前增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