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十八年,夏收剛過。東都洛陽以南,伊水之濱,原本應是“稻花香里說豐年”的時節,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與金黃麥浪格格不入的壓抑與憤懣。一片原本屬于“伊闕鄉”數十戶農人的上好水澆地,如今已被丈量、圈起,地頭插上了嶄新的、刻有“奉敕建龍華寺福田”字樣的界石。幾個身著灰色僧衣、但神色倨傲的寺院“知莊僧”或“凈人”(寺院依附的世俗管理者),正帶著一群手持木棍的“白徒”(寺院依附的勞動力),驅趕著仍在地里試圖搶收最后一點殘留麥穗的農人。老農的哀告、婦孺的哭泣、僧人的呵斥,混雜在灼熱的夏風里。
“天殺的!這是俺家祖傳的田,憑甚就劃給寺里了?”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,死死抱住界石,嘶聲哭喊。他臉上的溝壑里,淌下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。
“聒噪!”一個身材魁梧的知莊僧上前,一腳踢開老漢身邊的破籃子,里面幾個干癟的麥穗滾落出來。“此乃朝廷敕建龍華寺的‘福田’,是天后陛下為太后祈福所賜!地契在此,有官府大印!爾等刁?民,先前收了寺里的‘青苗錢’(一種高利貸),如今還不上,以田抵債,天經地義!再敢撒野,綁了送官,治你個強占寺產、阻撓建寺之罪!”
“那‘青苗錢’是去年遭了蟲災,實在沒法子,才向寺里借的三貫錢!說好兩分利,秋后還。誰成想你們利滾利,不到一年就滾成了十貫!俺就是把麥子全賣了,把閨女賣了,也還不上啊!”另一個漢子雙眼赤紅,握緊了手中的鐮刀,被旁邊的鄉鄰死死拉住。
“還不上?那就拿地抵!寺里慈悲,還免了你們欠的零頭!”知莊僧冷笑,“這田劃為福田,那是為你們消災積德!別給臉不要臉!”
不遠處,剛剛落成的“龍華寺”山門巍峨,腳手架尚未完全拆除,金漆在陽光下刺眼奪目。這座寺廟,據說是天后為病中的太后祈福,特旨敕建,并賜予附近“良田五百畝,永充香火”。然而,所謂的“賜田”,其中近半,是這般通過“質押借貸―滾利奪田”的方式,從周邊農戶手中巧取豪奪而來。類似的情景,在帝國的許多州郡,尤其是兩京畿輔、河北、河南、江南等富庶之地,正愈演愈烈。
洛陽,皇城,政事堂。氣氛與伊水邊的沖突一樣凝重,只是這里的交鋒,包裹在華麗的辭藻與森嚴的禮儀之下。
戶部尚書韋陟,眉頭緊鎖,手持一份厚厚的奏疏抄本,聲音沉痛:“……據各道粗略統計,自麟德初至今,天下寺院新增田產,恐不下百萬頃!且多為近郭良田、水澤沃土。僧尼人數,在籍者已逾三十萬,未度牒而私度的‘偽濫僧’、依附寺院的‘白徒’、‘養女’更是不計其數。寺院放貸取利,質舍莊園,侵奪細民,以致富者田連阡陌,貧者無立錐之地。長此以往,朝廷租庸調從何而出?府兵制根基何在?此乃動搖國本之禍,不得不察啊!”
他手中的,是御史臺幾位御史,結合地方州府上報,整理出的《請沙汰僧尼、檢括寺田疏》的摘要。奏疏中詳細列舉了寺院經濟膨脹的諸般亂象:一是通過“賞賜”、“捐獻”、“購置”、“強占”等方式,大肆兼并土地。不僅皇家、貴族、富商為求福報,動輒“舍宅為寺”、“捐田供養”,寺院自身也利用其免稅特權、雄厚資金,參與土地買賣,甚至通過“質押借貸”(即“寺庫”或“長生庫”業務)盤剝農民,最終兼并其田產。二是隱匿人口,逃避賦役。農民為躲避繁重賦稅和兵役,往往“帶田投附”或“出家為僧”,將田產偽報為寺產,自身則成為寺院的依附農民(“僧o戶”、“寺戶”),只向寺院納租服役,不向國家繳稅當兵。三是從事商業、高利貸,與民爭利。大寺院往往經營碾}(水力磨坊)、店鋪、質庫(當鋪)、車坊,甚至參與海外貿易(通過代理人),資金雄厚,又享有免稅特權,嚴重沖擊正常商業秩序。四是寺院建筑競相奢華,耗費無度。一座大寺,往往“殫盡財力,雕鏤金碧”,占用大量社會財富和勞動力。
韋陟話音剛落,中書侍郎、同時也是虔誠佛教徒的崔知溫便出列反駁:“韋尚書此,未免危聳聽,以偏概全。佛門乃清凈之地,導人向善,陛下與天后亦尊崇佛法,為社稷祈福。寺院田產,多賴信眾自愿供奉,或朝廷賞賜,用以供養僧眾,繕修佛像,弘揚佛法,此乃功德無量之事,何來‘動搖國本’?至于少數不肖僧徒,或有偽濫,乃管理不善所致,豈可因噎廢食,歸咎于佛法?”
另一位出身世家、與寺院經濟有千絲萬縷聯系(家族常向寺院布施以求庇護,或與寺院有土地、商業往來)的宰相李敬玄也緩聲道:“崔侍郎之有理。佛法慈悲,化導民心,有助于王化。寺院廣有田產,亦能賑濟災荒,安撫流民。前年河北旱災,不少寺院開倉放粥,活人無數,此非功耶?朝廷租調減少,當從均田、戶籍、吏治上著手,豈可專責于佛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