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隆元年,秋。
英王李顯的北疆之行,歷時四月,自初夏至仲秋,終于在一個天高云淡的午后,風塵仆仆地返回了洛陽。他并未直接回王府,而是先入宮覲見。紫微宮貞觀殿內,皇帝李治強撐著病體,端坐于御座之上,天后武則天與太子李弘分坐兩側,相王李瑾、侍中裴炎、中書令李敬玄等重臣亦在殿中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位身著明光鎧、外罩錦繡戰袍、膚色被邊塞風霜侵染得黝黑了幾分、卻更顯英氣勃勃的年輕親王身上。
李顯大步上前,甲胄鏗鏘作響,在御階前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,帶著掩不住的興奮與一絲自矜:“兒臣李顯,奉旨巡邊,事畢回朝,叩見父皇、母后!”
“我兒辛苦,平身。”李治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抬手虛扶,仔細打量著這個數月不見、似乎又結實了不少的兒子,“快與朕說說,此番北行,見聞如何?邊關將士可還安好?裴卿身體可還康健?”
李顯起身,目光炯炯,顯然憋了一肚子話要說。他清了清嗓子,開始稟報,辭雖不如文臣奏對那般條分縷析、引經據典,卻自有一股軍旅之人的直率與生動。
“回父皇,兒臣此番北行,自幽州至營州,遍歷諸邊軍鎮,登臨雄關,巡視堡寨,與將士同食同操演,所見所聞,感觸良多!”他先是大贊了裴行儉治軍嚴謹、邊防整肅,“裴大將軍真乃國之柱石!軍紀嚴明,賞罰有信,士卒用命,甲仗精良。兒臣親眼見其校場點兵,陣法森嚴,士氣如虹。幽州城內,街市井然,商旅不驚,軍民和樂,實乃大將鎮邊,國門安固之象!”
接著,他話鋒一轉,談及邊疆的具體情勢,語氣也凝重起來:“然則,契丹、奚人諸部,確如邊報所,小股游騎,侵擾不絕。雖未敢大舉犯境,然劫掠商隊、襲擾邊民之事,時有發生。尤其入秋以來,其馬肥膘壯,寇邊之勢較春夏更頻。兒臣在營州時,曾親歷一小戰,契丹百余騎趁夜欲偷襲一屯堡,被巡哨發現,裴大將軍遣一偏將率三百精騎迎擊,斬首三十七級,俘獲戰馬五十余匹,余者潰散。兒臣……兒臣亦在城頭觀戰,并親手射殺了……射傷了一名敵騎。”說到此處,他臉上閃過一絲得意,隨即又努力做出沉穩狀。
殿中眾人神色各異。李治聽得連連點頭,眼中滿是贊許。武則天神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,只鳳目微凝,似乎在評估李顯話語中的虛實與分寸。太子李弘面帶微笑,眼神溫和,看著神采飛揚的弟弟,似在替他高興。李瑾則暗自觀察,李顯的匯報,雖然細節上可能有所夸張(比如“親手射傷”),但大體符合邊報所載,且能抓住重點,顯示出他并非完全不通軍務,甚至對戰場細節有著敏銳的關注。
“好!好!臨敵不怯,有膽有識!”李治撫掌贊道,又關切地問,“可曾受傷?受驚否?”
“父皇放心,兒臣安然無恙,只是見識了戰場兇險,更知將士戍邊之不易。”李顯連忙道,隨即又補充,“經此一事,兒臣與裴大將軍及諸將商議,以為對契丹等部,不可一味示弱,當恩威并施。其小股來犯,則堅決反擊,挫其兇焰;對其大部,則遣使宣諭,申明朝廷威德,并酌情開邊市,以茶葉、布帛、鐵器(非兵器)易其馬匹、毛皮,使其有利可圖,或可稍安其心。此乃裴大將軍之議,兒臣深以為然。”
這一番話,既有親身經歷的渲染,又有對邊疆策略的思考(盡管是轉述裴行儉的觀點),顯示出李顯并非只知好勇斗狠的莽夫。殿中幾位重臣,包括裴炎、李敬玄,也微微頷首,覺得這位英王殿下此次巡邊,確實有所得,并非純然游玩。
“顯兒能有此見識,不虛此行。”李治龍顏大悅,當即下旨,“英王李顯,巡邊有功,體察軍情,宣慰將士,所陳邊事,頗合機宜。著加實封五百戶,賞白玉帶一圍,御馬十匹,金銀器皿若干。另,其所陳開邊市、撫蕃部之議,著兵部、鴻臚寺、戶部詳議,可行則行。”
“兒臣謝父皇隆恩!”李顯喜出望外,再次拜倒。實封五百戶,這是極大的恩賞,意味著他每年可得的俸祿和實際收入將大幅增加,地位也水漲船高。
武則天這時才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:“顯兒初次辦差,便能用心體察,回朝奏對亦算有條理,確是可嘉。然,為將之道,首在持重;為君……為皇子之道,更需謹慎。你親歷戰陣,雖只觀戰,亦需知兵兇戰危,非兒戲可比。日后行事,當時時牢記此訓,戒驕戒躁,多聽老成之。裴大將軍乃國家宿將,經驗豐富,你既從他學習,便當虛心受教,不得恣意妄為。”
這番話,褒中有貶,勉勵中含告誡,既是肯定,也是劃出界限――你做得不錯,但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本分,更別忘了是誰在真正掌舵。李顯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,躬身應道:“兒臣謹記母后教誨,定當謙虛謹慎,不負父皇母后期望。”
接著,李顯又獻上了裴行楷(裴行儉之弟,時任幽州司馬)代裴行儉所上的謝恩表,以及邊將們進獻的一些遼東特產、良馬。覲見儀式在一片看似和諧的氣氛中結束。
李顯巡邊“立功”受賞的消息,如同插上了翅膀,迅速傳遍了洛陽朝野。英王府門前,一時間車馬絡繹不絕,道賀的、攀附的、好奇觀望的,絡繹不絕。李顯志得意滿,在府中大宴賓客,與那些“英武堂”的舊友、新近投靠的武人、乃至一些嗅覺靈敏的文官,高談闊論,暢飲達旦,談間少不了對北疆風物、軍旅見聞的描繪,更添幾分豪邁之氣。朝野上下,對這位“英果類父”、且在邊事上初顯才干的英王殿下,評價陡然升高。許多原本只將目光聚焦于東宮的人,開始悄悄將一部分注意力,投向了這座日益熱鬧的英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