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神基清了清嗓子,聲音清晰:“適才諸公所,皆有其理。然臣以為,今日之爭,非‘復古’與‘守舊’之爭,乃‘固本’與‘安民’之擇也。均田制之精神,在于抑制兼并,保障民生,穩固國本。此精神,放之古今而皆準。至于具體法度,自當因時制宜,靈活變通。”
他頓了頓,見吸引了眾人注意,繼續道:“臣淺見,或可試行‘限田、清丈、稅賦調節、鼓勵墾荒’四策并舉之法。其一,限田:不再拘泥于舊制丁口授田數額,而是規定民戶(包括勛貴、官員)擁有田產之上限,超額部分,非強令歸田,而可由朝廷以公帑分期贖買,或課以累進重稅,使其無利可圖,自愿釋出。其二,清丈:重新大規模、徹底清丈全國田畝,繪制魚鱗圖冊,明確產權,使隱匿、詭寄無所遁形。此乃一切之基,雖工程浩大,但非做不可。其三,稅賦調節:改革租庸調,試行‘攤丁入畝’、‘以資產為宗’之新稅法,田多者多納,田少者少納,無田者不納(或納極輕之丁銀),從稅負上抑制兼并動機。其四,鼓勵墾荒:出臺優厚政策,鼓勵無地、少地之民前往邊地、丘陵、灘涂等未墾之地開荒,新墾之地,數年乃至十數年免征賦稅,永為已業,以分流人口,緩解人地矛盾。”
崔神基的方案,顯然比韋待價的更為系統,也更具操作性,融合了歷代土地政策的智慧,并試圖引入新的稅收理念。這引起了部分官員的深思。
然而,反對之聲立刻響起。一位出身江南士族、現為禮部郎中的官員駁斥道:“崔侍郎之議,看似周全,實則禍患更深!限田?如何定限?關中、江南、巴蜀,地力不同,產量懸殊,一限之數,豈能公平?清丈?談何容易!前朝隋煬帝亦曾大索貌閱、核定戶籍,結果如何?擾動天下,怨聲載道!攤丁入畝?更是動搖祖宗成法!租庸調乃租、庸、調三者并行,各有其義,豈能輕改?鼓勵墾荒更是遠水難救近火,且邊疆苦寒,險地難墾,百姓豈愿背井離鄉?”
“再者,”另一位與漕運利益集團關系密切的戶部郎中陰惻惻地補充,“崔侍郎所‘以資產為宗’,莫非要將工商之利、舟車之便,皆納入課稅?此非與民(實為與商賈、工坊主)爭利乎?恐傷百業之生機啊!”
爭論的焦點,從“是否該動土地”,迅速轉向“如何動”、“動誰的奶酪”,變得更加具體,也更加尖銳。崔神基的方案,觸動的不再僅僅是傳統的土地食利者,更觸及了新興的工商業者、以及依靠田產和商業雙重獲利的復雜利益網絡(包括許多“新貴”)。反對的聲浪,不僅來自守舊派,也開始來自部分本應支持改革的“新貴”和務實派。他們或許贊同打擊貪官,但絕不愿看到自己的合法(或灰色)田產和財富受到威脅。改革的同盟,在觸及最根本的土地和財產權時,開始出現裂痕。
李瑾將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冰涼。他深知崔神基的方案已是相對溫和、具操作性的改良之策,竟也遭遇如此巨大的阻力。這不僅僅是利益之爭,更是觀念之錮、制度之惰。整個統治階層(包括新興階層),其思維和利益,已深深嵌入現有的土地―稅收―人口結構之中,任何試圖改變這一結構的努力,都會遇到整個體系的頑強抵抗。
就在朝議陷入僵局,反對聲浪漸占上風之際,一直沉默的李瑾,終于出列。
他沒有直接反駁任何人,而是轉向御座,聲音沉靜,卻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力量:“天后,諸公。方才所,皆是從朝廷、從官、從富的角度,論可行與否,利弊幾何。可否容臣,從汴州汜水縣李家莊,一個名叫李老栓的老農;從滎陽城外病坊里,那些等死的流民;從運河岸邊,因胥吏盤剝、河道淤塞而破產的船戶的角度,問一句――”
他停頓,目光緩緩掃過滿朝朱紫:“當他們田地被奪,家破人亡;當他們饑寒交迫,求告無門;當他們辛苦勞作,卻食不果腹之時,我們在這里爭論的法度沿革、操作之難、利益平衡、祖宗成法……于他們而,有何意義?”
殿中為之一靜。
李瑾繼續道,聲音不高,卻字字千鈞:“民為邦本,本固邦寧。如今,本已在動搖。我們是在修繕即將傾頹的屋宇,還是在爭論該用何種木材、何種榫卯更為雅致?均田也好,限田也罷,清丈也好,稅改也罷,具體方略,可詳加斟酌。但方向,必須明確:抑制兼并,安輯流民,使耕者有其田,居者有其屋,此乃社稷存續之基,亦是朝廷不容推卸之責!若因其難而不為,因懼亂而茍安,則今日之小患,必成明日之心腹大患;今日不流汗改革,他日必流血平亂!諸公熟讀史冊,當知前朝之覆,多由民變。這‘難’,我們今日不面對,難道要留給子孫后代,面對一個積重難返、轟然崩塌的江山嗎?!”
李瑾的話,如同暮鼓晨鐘,敲在每個人心上。他將問題從技術層面的爭論,提升到了統治合法性、王朝存續的高度。殿中一時寂然。即便是最頑固的反對者,也被這直指核心的詰問,震得一時無。
武則天適時開口,她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“相王所,乃謀國之論。土地之事,關乎國本,關乎民心,關乎社稷存亡。難,固然是難。但再難,也要做!諸卿所慮,亦不無道理。具體方略,可再行詳議,博采眾長。然抑制兼并,安民固本之大政方針,不容更易!”
她目光如電,掃過全場:“著,由政事堂牽頭,戶部、工部、刑部、御史臺,及諸相關寺監,會同狄仁杰、李瑾、韋待價、崔神基等,就均田、限田、清丈、稅改、墾荒諸事宜,詳擬章程,權衡利弊,于一月內,拿出可行之策,奏報于朕。在此之間,凡有借兼并、通債、強買強賣,侵奪民田,致民流亡者,一經查實,嚴懲不貸!狄仁杰、李瑾,你二人所領黜陟、漕運之事,凡涉土地兼并者,一并嚴查!”
“臣等遵旨!”被點名的幾人躬身領命。
朝會在一片沉重而復雜的氣氛中散去。武則天和李瑾,以強大的政治意志,強行將“改良土地制度”的議題,釘在了朝堂議程之上。然而,所有人都明白,真正的較量,剛剛開始。今日朝堂上的爭論,只是冰山一角。其下潛藏的,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、根深蒂固的觀念阻力、以及改革可能引發的難以預料的社會震蕩。
“朝議均田制”,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漣漪,將遠遠超出紫宸殿,波及整個帝國的每一個角落。而李瑾最后那番關于“李老栓”的詰問,則像一根尖刺,扎在了許多人的心頭,也預示著一場圍繞土地、財富、權力再分配的、更加深刻和艱難的博弈,已然拉開序幕。儀鳳改革的深水區,到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