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討論尚在技術層面。但當天后武則天看似不經意地問及:“若行此新稅,諸卿家中田產、商鋪、工坊,歲入幾何?可能承受?”時,氣氛驟然變得微妙。
裴明禮率先開口,他笑容可掬,辭圓滑:“天后明鑒。臣蒙圣恩,略通商賈之術,家中確有幾處薄產,些許工坊。然臣之產業,皆遵紀守法,照章納稅,雇傭工匠,惠及鄉里,乃新政繁榮之見證,非兼并盤剝所得。新稅之法,旨在均平賦役,臣自當擁護。然,稅制之改,關乎國本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臣斗膽進,商稅、市稅,方為未來財源之大宗,田畝之稅,或可緩圖,以免挫傷工商之生機。且清點資產,估值定稅,操作極難,易生紛擾,不若維持現行,逐步改良為妥。”
他巧妙地將“個人利益”包裹在“維護新政成果”、“保護工商活力”的大旗下,實質是反對加征財產稅,尤其是對其工商業資產的清查和課稅。
宇文炫則從“工程”角度提出“擔憂”:“天后,臣掌工程,深知百工運作,資金流轉之要。若驟然加稅,或清產核資,恐致資金緊張,工程停滯。且田畝、工坊、商鋪,性質迥異,價值浮動,如何統一核估?若標準不一,必生不公,民怨沸騰。臣以為,稅制宜穩不宜變,當前租庸調制雖有不足,然體系成熟,可局部微調,如清丈田畝后,據實征收即可,不必另起爐灶。”
他看似從“專業”角度提出操作難題,實則也是維護現有利益格局,反對觸動其通過工程承包、物資采購等積累的龐大財富網絡。
最令李瑾和武則天心情復雜的,是崔神基的反應。這位在朝議上慷慨陳詞,提出“四策并舉”的“改革派”干將,在面對天后看似隨意的“家產”詢問時,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然。他沉吟片刻,躬身道:“天后,臣之家資,皆賴俸祿與祖產,薄有田畝,僅供糊口。新稅之議,乃臣為社稷長遠計。然,裴侍郎、宇文郎中所,亦不無道理。變法之事,確需慮及周全,循序漸進。攤丁入畝,觸動甚廣,不若……先以限田、清丈為先,稅制之事,或可從長計議?”
他的退縮顯而易見。當觸及自身(或所屬集團)可能的利益損失時,他那看似激進的“四策”,便開始自動“打折”,將最核心、也最觸動利益的“稅制改革”部分,推到了“從長計議”的模糊未來。他或許仍有理想,但在現實利益與自身位置的權衡下,選擇了“穩妥”。
這次小范圍的“問對”,讓武則天和李瑾清晰地看到,“新貴”們,已經在“儀鳳新政”締造的繁榮中,迅速完成了自身利益的“封建化”和“食利化”。他們支持那些能帶來更多財富和權力的“改革”(如發展工商、興修水利、漕運整頓),但堅決反對任何可能削弱其既得利益、重新分配財富的“變革”(如觸及土地的清丈、限田、新稅)。他們用“新政”的話語,包裝“舊閥”的實質;以“發展”的名義,行“保守”之實。
是夜,紫微宮偏殿。
只有武則天、李瑾、狄仁杰三人。氣氛凝重。
“看到了嗎?”武則天鳳目含霜,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,更帶著冰冷的銳利,“這就是我們提拔起來的人,倚重的‘新貴’!當年他們一無所有,故而敢沖敢闖,要打破舊制。如今,他們有了田宅,有了商鋪,有了嬌妻美妾,有了盤根錯節的關系……他們,就成了新的攔路石!甚至,比那些明面上的舊閥,更可恨!舊閥反對,是立場使然;他們反對,是忘本背義!”
狄仁杰面色沉郁,他經手案件,對此感受更深:“天后所極是。臣在汴州、揚州,已見端倪。許多新興的工坊主、大商賈,與地方新貴官吏,或聯姻,或合伙,或利益輸送,結成新的利益同盟。他們一面享受著新政帶來的商業便利和財富增值,一面用賺取的巨利大肆兼并土地,成為新的地主。漕運、鹽鐵、絲綢、瓷器……但凡有利可圖的行業,都有他們的影子。清查兼并,清丈田畝,攤丁入畝……刀刀都砍在他們最肥的肉上。他們怎會不反對?”
李瑾默然良久,才緩緩道:“姐姐,懷英兄。此乃人性使然,亦是權力與財富的必然腐蝕。我們當年用他們,是因他們能干事,有沖勁,能打破舊閥壟斷。如今,他們成了事,也成了新的既得利益者。這并非一人一姓之過,而是……一種難以避免的循環。我們所要面對的,不再僅僅是舊的門閥,而是一個新舊交織、利益盤根錯節的龐大既得利益集團。其力量,甚至比單純的舊閥,更為頑固,因為他們扎根于新政帶來的繁榮之中,更具有迷惑性和辯護的‘道理’。”
“所以,這刀,就不能停,甚至要更快,更準,更狠!”武則天猛地一掌擊在案幾上,眼中寒光閃爍,“他們以為,有了些許功勞,有了些田產錢財,就能跟朕討價還價,就能阻撓朕的江山大計?做夢!崔浞不是上書說什么‘大局’、‘穩定’嗎?好,朕就給他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大局!傳旨,崔浞在汴州,辦案不力,遷延推諉,著即行革職,鎖拿進京,交大理寺勘問!他那點爛賬,給朕一五一十查清楚!還有那些跳得最歡的,無論是新貴還是舊閥,但凡阻撓清丈、兼并土地、偷逃稅賦者,有一個,查一個,絕不姑息!”
她的殺伐決斷,一如既往。但李瑾和狄仁杰都從她眼中,看到了一絲更深沉的凝重。他們知道,清除幾個崔浞容易,但要撼動這個已經初步形成的、依附于新政肌體上的新生既得利益集團,其難度,恐怕比當年扳倒長孫無忌等關隴門閥,有過之而無不及。因為這一次,他們要動的,不僅是“敵人”的奶酪,也可能是“自己人”的奶酪,甚至是他們親手參與創造、并曾引以為傲的“新政成果”的一部分。
“新貴成舊閥”,這短短五個字,道出了改革進入深水區后最殘酷、也最無奈的困境。曾經的戰友,可能變成今日的阻力;打破舊壟斷的力量,自身正在形成新的壟斷。儀鳳新政,在取得輝煌成果的同時,也在自身肌體內部,孕育出了阻礙其向更深層次、更公平方向發展的異化力量。李瑾和武則天,這對帝國的最高掌舵者,在引領帝國沖破舊有藩籬、駛向未知海域后,忽然發現,新的暗礁與逆流,已然在航道上生成,而其中一些,正是他們親手建造的船只,在航行中刮擦、積淀下來的“附著物”。
前路,愈發艱難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