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,麗正殿。
與紫微宮的壓抑冰冷不同,東宮的氣氛,是一種沉悶的、帶著某種悲壯色彩的堅持。
李弘同樣獨坐殿中,手中握著一卷《貞觀政要》,卻久久未曾翻動一頁。他的目光落在案頭那盤未曾動過的糕點上,那是母后昨日遣人送來的,是他幼時最愛吃的款式。糕點依舊精致,散發著甜香,卻讓他喉頭陣陣發緊,沒有絲毫食欲。
紫宸廳那日的場景,在他腦中反復回放。母后那冰冷的目光,那句句誅心的反問,群臣那震驚、同情、或深以為然的眼神……還有九叔那沉痛而失望的表情。他知道,自己那番話,徹底激怒了母后,也徹底將自己置于了新政的對立面。他不后悔,他堅信自己所乃是為國為民的忠,是防止朝廷走上隋煬帝覆轍的逆耳良。但……心中那撕裂般的痛楚,與母后徹底決裂的恐慌與失落,卻如同毒蛇,日夜啃噬著他的心。
“殿下,該用晚膳了。”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“撤下吧,孤不餓。”李弘的聲音有些沙啞。他確實不餓,胸中仿佛堵著一團浸透了苦澀的棉絮。
他起身,走到殿外廊下。暮色四合,宮燈次第亮起,將東宮的建筑勾勒出柔和的輪廓。這里是帝國未來的權力中心,是他自幼生長、被寄予無限期望的地方。可如今,他卻覺得這里像一個華麗的囚籠,空氣都帶著令人窒息的重量。他與這帝國真正的權力中心――紫微宮,與那位他既敬又畏、既愛又怨的母親,隔著的不僅僅是一道宮墻,更是一條看似不可逾越的鴻溝。
“與民爭利……動搖國本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仿佛在為自己打氣,又仿佛在說服自己。難道自己真的錯了嗎?不,不會的。圣賢書上寫得明明白白,為政以德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貧而患不安。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,方是長治久安之道。那些激烈的變革,那些嚴酷的法令,或許能收一時之效,但終究是飲鴆止渴,會耗盡民力,會失去民心。母后和九叔,是被眼前的“富國強兵”迷住了眼,被那些所謂的新政“成效”蒙蔽了心,忘記了“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”的根本道理。自己作為儲君,有責任,也有義務,在他們行差踏錯之時,站出來,大聲疾呼,哪怕……會觸怒他們,會失去圣心。
可想起那日母后冰冷失望的眼神,想起九叔沉重的嘆息,他的心又狠狠地揪痛起來。他并非不愛母親,不敬叔父。相反,他深知他們的不易,他們的雄才大略。可是……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在關乎帝國根本道路的選擇上,他不能妥協,不能沉默。這是他的責任,是他的“道”。
只是,這份堅持的代價,如此沉重。沉重到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后響起。是他最信任的東宮左庶子,一位以學問淵博、品行端方著稱的老臣,也是“仁政”、“緩進”主張的堅定支持者。
“師傅。”李弘轉身,微微頷首。
“殿下還在為紫宸廳之事煩憂?”老臣洞察的目光落在李弘疲憊的臉上,帶著長輩的關切,“殿下仗義執,犯顏直諫,乃人臣本分,更是儲君之責。天后或一時震怒,然殿下拳拳之心,天日可鑒。假以時日,天后自能體察殿下苦心。”
李弘苦笑了一下,搖搖頭:“母后……她不會的。她認定的事,從不會回頭。”他頓了頓,低聲道,“師傅,孤是否……真的錯了?是否如母后所,太過迂闊,不識時務?”
老臣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殿下,治國如烹小鮮,過猶不及。天后與相王,銳意革新,其心可嘉,然法愈繁,民愈擾;利愈急,怨愈深。殿下主張以仁德化之,以寬簡治之,乃正道。縱然一時不為所理解,然史筆如鐵,公道自在人心。殿下今日之堅持,或為來日天下之福。”
這番話,帶著儒家士大夫典型的道德自信與歷史情懷,讓李弘心中稍安。是的,或許自己不被理解,或許會暫時失意,但堅持正道,問心無愧。時間會證明一切。
然而,他心底深處,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在質疑:如果……如果母后和九叔看到的危機,是真的呢?如果“緩進”、“仁政”真的無法遏制那洶涌的暗流呢?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,立刻被他強行壓下。不,不會的。只要君王有德,任用賢良,寬以待民,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。前朝隋煬帝的教訓,不就是因為急功近利,耗盡民力嗎?
他甩甩頭,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拋開,對老臣道:“多謝師傅開解。孤意已決,縱前路艱難,亦當守道不移。只是……日后朝議,還望師傅與諸位先生,多加匡正。”
“老臣等自當竭盡全力,輔佐殿下。”老臣躬身。
李弘點點頭,望向紫微宮的方向。那里燈火輝煌,是帝國權力的心臟,也是他母親所在的地方。隔閡已生,堅冰已結。他不知道這裂痕能否彌合,也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。他只知道,自己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,一條與至親之人背道而馳的路。夜色漸濃,將東宮與紫微宮一同淹沒在黑暗之中,只有零星的燈火,在彼此隔絕的宮殿里,孤獨地亮著。
母子親情,在冰冷而堅硬的國家路線分歧面前,顯得如此脆弱,如此微不足道。一道無形卻深邃的鴻溝,已在則天皇后與太子李弘之間,悄然裂開,并且,似乎正變得越來越寬,越來越難以跨越。而臥病在床的皇帝李治,對此,又將如何自處?帝國的未來,在這日益淡漠的親情與日益尖銳的沖突中,又將飄向何方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