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帥,咱們庫里的糧食,只夠吃到開春。冬衣也還有兩成兄弟沒著落。”軍需官愁眉苦臉。
王方翼踱了幾步,目光投向帳外蒼茫的草原:“突厥人日子也不好過。他們缺茶,缺鹽,缺鐵器,更缺過冬的厚布和藥材。”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,“告訴那些常來往的粟特商人,本帥手頭有一批繳獲的皮貨、牲口,可以‘平價’賣給他們。讓他們用糧食、布匹、鹽鐵來換。價格嘛……可以比市價‘優(yōu)惠’些,但交割地點,必須在咱們指定的軍鎮(zhèn)。”
這就是以軍鎮(zhèn)控制的邊貿之利,補充軍需。朝廷嚴禁與敵國交易戰(zhàn)略物資,但在實際邊關上,這種貿易往往禁而不絕,甚至成為邊將補充財力、維系軍隊的重要手段。王方翼此舉,不過是將潛規(guī)則擺到了明面上,并加以制度化、規(guī)模化的控制。他手中掌握著邊境關隘的通行權和武力,自然也就掌握了貿易的主動權。通過這種半公開的貿易,他不僅能獲得急需的物資,還能用這些物資拉攏、控制轄區(qū)內的部落和商人,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勢力。
“另外,”王方翼補充道,“給鹽、夏、銀、綏諸州刺史去文,今年各州的‘屯田’收入,除上繳朝廷定額外,余下部分,全部截留,充作軍資。再讓他們想辦法,以‘助邊’的名義,向境內富戶‘勸捐’一些。告訴他們,保境安民,人人有責。若北虜破關,玉石俱焚!”
河東道,太原府。
河東節(jié)度使的權勢,則體現在對地方行政更深入的滲透上。由于河東地處腹地兼邊防重鎮(zhèn),節(jié)度使往往兼任太原尹等重要地方官職。借著“備邊”、“籌餉”的名義,河東節(jié)度使的觸角伸向了轄區(qū)內的官吏任免、刑名訴訟、賦稅征收等方方面面。許多州縣官員,與其說是朝廷命官,不如說是節(jié)度使的幕僚屬吏。他們更聽命于能決定他們前程(甚至生死)的節(jié)帥,而非遙遠的朝廷。河東的財富(鹽鐵之利、晉商匯聚)也通過種種“合理”的渠道,源源不斷地流入節(jié)度使的軍庫,用于蓄養(yǎng)私兵(“牙兵”)、打造軍械、賄賂朝中官員、乃至經營自己的商業(yè)網絡。
安西、北庭等遠鎮(zhèn),因距離長安萬里之遙,朝廷控制力更弱。節(jié)度使們除了擁有上述權力外,在處理與周邊部族、西域諸國的關系上,擁有極大的自主權,甚至可先斬后奏。他們不僅是軍事長官,更像是坐鎮(zhèn)一方的“諸侯王”。
長安的紫微宮中,武則天對著各地節(jié)度使越來越多的“事急從權”、“先斬后奏”的奏報,鳳目含威,卻又透著深深的無力感。她豈能不知這樣放縱的后果?這些節(jié)度使,軍權在手,財權自攬,治下官員惟其馬首是瞻,時日一久,豈非國中之國?但眼下,府兵制崩潰,中央無兵可用,財政困窘,朝堂內耗不止,強敵環(huán)伺……她需要這些驕兵悍將為她守邊,至少維持表面的穩(wěn)定。她只能一面用高官厚爵、籠絡賞賜來維系他們的忠誠,一面又暗中運用制衡之術,頻繁調動節(jié)度使防區(qū),在各方鎮(zhèn)安插耳目,試圖加以控制。但這種控制,在節(jié)度使們日益膨脹的實力和山高皇帝遠的地利面前,正變得越來越力不從心。
“飲鴆止渴……”武則天偶爾在夜深人靜時,會對著地圖上那些被紅色朱筆重點圈出的方鎮(zhèn)名稱,喃喃自語。她知道自己在冒險,但局勢逼人,她別無選擇。只能寄希望于盡快穩(wěn)定朝局,整飭內政,充實中央財力武力,再回過頭來,收拾這些日漸坐大的“藩鎮(zhèn)”。
相王府中,稱病不朝的李瑾,通過杜先生和隱秘的渠道,對邊鎮(zhèn)節(jié)度使權力膨脹的情況了解得越發(fā)清晰。他心中的憂慮,比任何人都要深重。作為穿越者,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,節(jié)度使(藩鎮(zhèn))權力過大,最終會導致何等可怕的后果――安史之亂,以及之后長達百年的藩鎮(zhèn)割據。
“軍、政、財權集于一身,再加上對轄區(qū)官員的任免影響力……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邊將,而是潛在的軍閥了。”李瑾在密室中對杜先生分析,語氣沉重,“朝廷如今是不得已而為之,但此例一開,再想收回,難如登天。節(jié)度使嘗到了權力的甜頭,其麾下將領、兵卒的利益也與節(jié)帥深度綁定,豈會輕易放手?長此以往,恐成尾大不掉之勢。”
杜先生嘆道:“王爺所慮極是。然則,如今朝廷無力供養(yǎng)大軍,邊防空虛,除了倚重這些節(jié)度使,還有他法嗎?強行削權,萬一逼反了哪個,頃刻便是烽煙四起。”
“所以,必須改!”李瑾斬釘截鐵,“但不是現在硬來。當務之急,是朝廷必須盡快建立起一支直接聽命于中央、訓練有素、裝備精良的強大軍隊,作為制衡和最終的威懾力量。同時,改革財政,讓朝廷有錢養(yǎng)兵。在此基礎上,再逐步收回節(jié)度使的行政權、財政權,最終實現兵將分離,強干弱枝。”
他走到墻邊懸掛的大唐疆域圖前,手指重重地點在長安的位置:“一切的關鍵,在于中央必須重新強大起來!否則,一切都是空談。而現在……”他看向河南道方向,那里,他點燃的“火”應該已經燒起來了,“必須先解決內政的僵局,讓朝廷重新凝聚力量,發(fā)出統(tǒng)一的聲音。”
然而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就在李瑾謀劃著以河南道為突破口,打破朝堂僵局,為后續(xù)更艱難的改革鋪路時,一份來自帝國最西陲的、沾染著風沙與血火的六百里加急軍報,如同凜冬最刺骨的寒風,呼嘯著穿越河西走廊,撲進了長安城,也徹底打亂了許多人的計劃和節(jié)奏。
安西四鎮(zhèn),出大事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