儀鳳五年,臘月。長安城已沉浸在歲末的些許松弛與對新春的期盼中,盡管朝堂上的僵局與邊鎮兵源的窘迫如同陰云籠罩,但年節的氛圍仍試圖沖淡這份凝重。然而,這份脆弱的平靜,被一匹來自萬里之外、口吐白沫、幾乎力竭倒斃的驛馬,以及它背上那個滿面風霜、甲胄染血的騎士徹底擊碎。
急促如驟雨、沉重如喪鐘的馬蹄聲,在宵禁剛剛解除的清晨,撞破了長安朱雀大街的寂靜。騎士背插三根染成朱紅色的翎羽――這是最高級別的“六百里加急”軍報標志,意味著邊關有陷落之危、社稷有傾覆之虞!他無視一切,縱馬直沖皇城,嘶啞的吼聲沿途回蕩:“安西急報!疏勒危急!大食東侵!――”
聲音如同凜冬的冰錐,刺穿了所有聽聞者的胸膛。市井小民駐足愕然,官吏們匆匆掀開車簾,面露驚疑。安西?疏勒?大食?這幾個詞匯組合在一起,足以讓任何稍有見識的唐人心頭巨震。安西四鎮(龜茲、于闐、疏勒、焉耆),那是大唐經營西域、扼守絲綢之路的命脈所在。疏勒更是西陲重鎮,屏護著通往中亞的咽喉要道。而“大食”――那個崛起于阿拉伯半島、如今已建立起橫跨亞非歐龐大帝國的強悍勢力,其東擴的兵鋒,終于與大唐在西域正面碰撞了嗎?
攜帶軍報的騎士在承天門前力竭墜馬,被值守的金吾衛扶起,他緊緊攥著那份以火漆密封、沾滿塵土與汗漬的銅筒,嘶聲道:“快……呈報陛下、天后……安西……危殆!”說罷便暈厥過去。
銅筒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入紫微宮。當值的內侍不敢有絲毫耽擱,甚至等不及常規通傳,便捧著這仿佛滾燙烙鐵般的銅筒,跌跌撞撞沖進了正在與幾位重臣議事的武則天面前。
“報――!安西大都護府,六百里加急軍報至!”
殿內瞬間死寂。正在為來年春闈和漕運事宜爭論的幾位宰相、尚書,聲音戛然而止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銅筒上。武則天鳳目一凝,放下手中的朱筆,沉聲道:“呈上來。”
內侍顫抖著打開銅筒,取出里面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軍報文書,恭敬地高舉過頂。上官婉兒快步上前接過,展開,只掃了一眼,臉色便瞬間煞白,強自鎮定,用清晰卻掩不住一絲微顫的聲音,開始誦讀:
“臣,安西大都護、四鎮經略使杜懷寶,泣血頓首,謹奏陛下、天后御前:去歲冬,吐蕃贊普器弩悉弄,陰結新興之葛邏祿部酋長踏實力啜,并黑姓突厥之余孽阿史那車薄,三方合兵,號稱二十萬(實則約八至十萬),猛攻我安西四鎮!”
僅僅開頭幾句,便讓殿內諸公倒吸一口涼氣。吐蕃!這個與大唐纏斗數十年的老對手,竟然聯合了新的勢力?葛邏祿?這個名字對多數朝臣而尚顯陌生,但能與吐蕃勾結,其勢恐不容小覷。黑姓突厥,則是西突厥覆滅后的一支重要殘余力量,盤踞西域,時叛時降。
婉兒繼續念道,聲音愈發艱澀:“賊勢浩大,分兵數路。吐蕃主攻于闐、且末方向,牽制我南路;葛邏祿與車薄聯軍,則悍然圍攻我疏勒鎮!疏勒鎮將、安西副都護高德逸將軍率軍血戰旬月,屢挫敵鋒,然賊眾我寡,援兵不至,城中糧秣、箭矢將盡……十一月初七,疏勒……疏勒城破!高將軍力戰殉國,麾下七千余將士,除少數突圍,大部壯烈捐軀……”
“疏勒丟了?”有人失聲驚呼,隨即意識到失儀,連忙捂住嘴。殿內一片死寂,只有婉兒誦讀軍報的聲音,字字泣血:
“賊既得疏勒,屠戮甚慘,隨即分兵,一路東向,兵逼龜茲;一路南下,與吐蕃軍會合,夾攻于闐。于闐守將苦戰求援。龜茲雖暫得保全,然亦被圍,危在旦夕。臣已盡發安西、北庭可用之兵,然兵力寡弱,且分守各城,捉襟見肘。更兼去歲西域大雪,糧道時斷,軍中已有斷炊之虞。賊軍中更有疑似大食之斥候、工匠,助其打造攻城器械,其h石犀利,非往日胡騎可比……”
“大食?!”這一次,連一向沉穩的武則天也忍不住霍然起身,鳳目中寒光四射。吐蕃與突厥余孽勾結尚在預料之中,但大食的陰影介入,性質截然不同。那是一個與大唐同樣龐大、強盛、且信仰狂熱、擴張欲望極強的帝國。它的觸角伸向西域,意味著大唐在西域乃至整個中亞的霸權,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。
“臣,杜懷寶,自知罪該萬死,喪師失地,有負圣恩。然安西四鎮,乃太宗、高宗皇帝百戰而得,絲綢之路之鎖鑰,華夏西陲之藩屏,萬不可失于臣手!今賊焰方熾,四鎮震動,河西、隴右亦恐受波及。臣泣血懇請朝廷,速發援兵,急調糧秣器械,火速西進!遲則……遲則四鎮恐有傾覆之危,河西隴右門戶洞開,長安亦將不寧矣!臣杜懷寶,頓首再拜,唯望王師早至!”
軍報念完,紫微宮大殿內落針可聞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重與寒意。疏勒陷落,大將戰死,于闐、龜茲被圍,安西局勢危如累卵。而威脅的源頭,除了老對手吐蕃,更出現了新的、強大的游牧勢力聯盟,甚至隱約看到了遙遠大食帝國的影子。
武則天緩緩坐回御座,面沉如水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安西四鎮的戰略意義。失去安西,不僅意味著絲綢之路中斷,朝廷失去重要的財源,更意味著吐蕃可以毫無顧忌地聯合西域諸國,從西、南兩個方向夾擊河西、隴右,帝國西線將永無寧日。甚至,大食的勢力可能長驅直入,直逼玉門關。
“眾卿,”武則天的聲音打破了死寂,冰冷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都聽到了。安西危殆,四鎮震動。吐蕃、葛邏祿、突厥余孽,還有背后若隱若現的大食……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朝廷,絕不能坐視安西有失!”
兵部尚書崔知溫額頭上冷汗涔涔,出列奏道:“天后,軍情緊急,救援刻不容緩!臣請立刻下詔,命隴右、河西、朔方諸道節度使,抽調精兵,火速馳援安西!同時,速發關中府兵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就被武則天冰冷的眼神打斷:“抽調精兵?崔尚書,隴右、河西自身防務吃緊,吐蕃主力動向不明,他們能抽出多少兵?朔方要防備突厥、回紇,又能抽出多少兵?至于關中府兵……”武則天冷笑一聲,“前番征發赴隴右之兵,至今尚未湊齊,老弱充數,崔尚書莫非忘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