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知溫面紅耳赤,吶吶不能。府兵制崩潰的惡果,在此刻暴露無遺。朝廷無直轄可調之重兵,全賴各方鎮。而各方鎮自身難保,又能派出多少援軍?即便派出,糧餉何來?長途奔襲數千里,人吃馬嚼,朝廷空虛的國庫如何支撐?
中書侍郎郝處俊(傾向太子,對新政持保留態度)出列,沉聲道:“天后,安西之危,固當救。然則,兵法云‘千里饋糧,士有饑色’。安西距長安萬里之遙,調發內地兵馬,勞師襲遠,恐未至而師已疲,糧已盡。臣以為,當務之急,是嚴令安西、北庭留守將士,憑城固守,消耗敵鋒。同時,遣能臣干吏,攜金帛深入西域,聯絡諸國,分化吐蕃、葛邏祿、突厥之盟,許以重利,使其自相攻伐,或可不戰而屈人之兵。此為上策。”
“郝相公所,乃是老成謀國之見。”立刻有官員附和,“況朝廷如今府庫不充,朝局……呃,諸多事務亟待梳理,實不宜大動干戈,遠征絕域。不若令杜懷寶謹守現有城寨,待敵自退。”
“荒謬!”劉t之勃然出聲,“安西將士正在浴血,疏勒已陷,于闐、龜茲危在旦夕,爾等竟在此空談什么‘不戰屈人之兵’、‘待敵自退’?吐蕃、葛邏祿之輩,狼子野心,豈是金帛可以喂飽?若坐視不救,四鎮盡失,則河西隴右危矣!屆時,戰火將燒至玉門關內,所需耗費,又豈是今日出兵可比?此乃剜肉補瘡,自毀長城!”
朝堂之上,立刻分為兩派。一派以郝處俊等為代表,主張謹慎,以政治分化、經濟手段為主,實質是鑒于朝廷內部困境(財政、兵源、朝爭),不欲也無力進行大規模遠征。另一派則以劉t之等革新派和部分武將出身的大臣為主,主張必須立刻發兵救援,不惜代價保住安西,否則后果不堪設想。雙方引經據典,爭吵不休,但都下意識地回避了最核心的問題:兵從何來?糧從何來?誰為統帥?
武則天冷眼看著朝臣爭吵,心中卻是越來越沉。她何嘗不想立刻派出一支大軍,橫掃西域,重振大唐天威?但現實是,朝廷無兵、無錢、無糧,朝堂上還在為太子、為新政扯皮。她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子李弘。
李弘面色蒼白,咳嗽了幾聲,在侍從的攙扶下起身,聲音虛弱但清晰:“母后,諸位大臣。安西乃國家藩屏,絕不可失。然郝相公所,亦有道理。朝廷困窘,兒臣亦知。是否可折中?一面嚴令杜懷寶堅守待援,聯絡西域諸國,分化敵軍;一面速從隴右、河西抽調可戰之兵,不必多,但需精,兼程赴援,以解龜茲、于闐之圍。同時,朝廷盡力籌措糧餉,以為后援。至于大舉征發內地兵馬……恐非其時。”
太子的意見,傾向于保守救援,有限介入。這符合他一貫的“愛惜民力”、“不欲妄動刀兵”的仁政理念,也反映了朝廷現實的困境。但聽在武則天和主戰派耳中,卻未免有些緩不濟急,甚至有畏戰之嫌。
朝議紛紛,難以決斷。最終,武則天強壓怒火,下令:一方面,以皇帝和自己名義,下旨嚴飭杜懷寶,務必堅守龜茲、于闐,等待援軍,并許其“便宜行事”,可聯絡諸國,分化敵軍;另一方面,責令兵部、戶部,即刻會同隴右、河西、朔方節度使,商議抽調兵馬、籌措糧餉援救安西之策,三日內必須拿出方略。同時,加派使者,攜重金前往回紇、黠戛斯等部,意圖從側翼牽制吐蕃、葛邏祿。
然而,誰都明白,這不過是應急的權宜之計。真正的問題――無兵、無錢、朝堂分裂、決策低效――一個都沒解決。安西的烽火,如同一聲凄厲的警報,不僅照亮了西域的危局,更將帝國深重的內疾,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消息傳到“臥病”在家的李瑾耳中時,他正在書房與杜先生推演河南道行動的細節。聞聽安西急報,疏勒失陷,李瑾執棋的手停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“葛邏祿……大食……”他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名字,眼中閃過深深的憂慮。作為穿越者,他比這個時代的人更清楚這兩個勢力在歷史上的“分量”。葛邏祿,這個原本在歷史舞臺邊緣的部落聯盟,正在崛起,將成為未來西域的重要玩家。而大食(阿拉伯帝國)的東擴,更是與唐帝國爭奪中亞霸權的長期斗爭的開端。
“王爺,安西危矣。朝廷……恐難有作為。”杜先生嘆息。
“不是恐難有作為,是根本無力作為!”李瑾放下棋子,站起身,走到墻邊巨大的地圖前,手指重重敲在安西四鎮的位置,“府兵制已崩,朝廷無直轄重兵可調。節度使們各懷心思,讓他們抽調本部精銳,遠赴萬里之外死戰?難!朝廷國庫空虛,無力支撐大規模遠征的糧餉。朝堂之上,還在為是戰是和,是救是棄爭吵不休……如此內憂外患,安西如何能守?”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:“安西之失,固然痛心。但此戰,暴露了我大唐更深層的危機――軍事制度的崩潰,中央權威的衰落,行政效率的低下,財政的枯竭。頭痛醫頭,腳痛醫腳,已無濟于事。必須下猛藥,動根本!”
“王爺的意思是?”
“河南道之事,必須加快,盡快拿出結果,在朝堂上打開局面!”李瑾目光灼灼,“同時,我們要立刻著手,擬一份關于徹底改革軍制、重建中央武力、以及應對當前西域危機的詳細方略。要具體,要有可操作性。安西的烽火,或許是倒逼朝廷不得不變的契機!我們不能等了!”
就在這時,書房門被輕輕叩響,心腹在門外低語:“王爺,宮里來人,天后急召您入宮議事!”
李瑾與杜先生對視一眼。天后在這個時候急召,顯然也是被安西的危局逼得不得不動用一切可能的力量了。他這場“病”,怕是裝不下去了。
“更衣,備車,我即刻進宮。”李瑾沉聲道,眼中已無半分病容,只有深沉的憂慮和決斷。西域的烽火,已經燒到了帝國的眉毛,也燒斷了他最后一絲猶豫和退避的余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