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道,汴州。
河南道觀察使(雖無節度使之名,但權責漸重)的治所汴州(今河南開封),地處中原腹心,本應是朝廷掌控最嚴之地。然而,在“府兵制崩潰”、“安西大敗”、“朝局僵持”的多重沖擊下,這里的形勢也變得微妙。
河南道觀察使崔浞,出身博陵崔氏,是傳統世家大族的代表,對新政素來抵觸。他敏銳地察覺到朝廷權威的下滑和天后與太子之間的緊張,也看到了其他地方節度使的動向。他雖不像邊鎮節度使那樣有明目張膽募兵的理由,卻也自有盤算。
“朝廷如今,自顧不暇。所謂新政,苛擾地方,民怨漸起。河南道乃中原腹心,若有不逞之徒借機生事,后果不堪設想。”崔浞對族中子弟和親近官員如此說。他利用觀察使監察地方的職權,開始有意識地整頓、掌控河南道各州的“團結兵”和“州兵”。他以“防患于未然”、“保境安民”為名,頻繁調動各州兵力進行“操演”、“聯防”,并借機將一些關鍵位置換上自己的親信。同時,他暗中聯絡境內世家大族、豪強地主,以“共保鄉梓”為名,鼓勵他們蓄養部曲、修葺塢堡,并承諾給予庇護和支持。
在崔浞的整合下,河南道雖然沒有出現一支名義上直屬觀察使的大軍,但各州縣的武裝力量,卻在“聯防”、“保境”的名義下,被他以更加隱秘的方式串聯、影響著。一旦有變,他崔浞登高一呼,未必不能迅速集結起一支可觀的力量。更為關鍵的是,他通過控制地方武裝,實際上加強了對河南道賦稅、刑名、人事的影響力,觀察使的“觀察”之權,正在向實質性的“統治”之權過渡。
河東、河北,甚至江南的一些要鎮,類似的情形也在以不同的形式上演著。節度使、觀察使、乃至一些強勢的都督、刺史,都在借“邊患”、“備盜”、“安民”等種種理由,或公開募兵,或整合地方武裝,或截留財賦,或插手行政,一步步地將治下的軍、政、財權更多地集中到自己手中。朝廷的詔令,在這些地方,執行起來開始打上折扣,或者被附加了地方長官的“解讀”。而朝廷對此,往往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――在安西大敗、內部不穩的陰影下,穩定地方、不生變亂,似乎比維護朝廷法度更為緊要。
這是一種緩慢而危險的侵蝕。當中央強大時,這些行為會被視為“逾制”而受到壓制。但當中央虛弱、內憂外患時,這些行為便獲得了滋生的土壤,并迅速蔓延。節度使們(或擁有類似權力者)蓄養的私兵(無論叫什么名字),逐漸與主將形成了牢固的人身依附關系,其忠誠于給自己發餉、決定自己前程的節帥,遠甚于那個遙遠而模糊的朝廷。地方財富被截留用于供養這些軍隊,進一步削弱了中央的財力,強化了地方的獨立性。
“藩鎮”的雛形,在帝國廣袤的疆土上,如雨后的毒菇,悄然冒頭。它們或許尚未公開挑戰中央權威,或許名義上依然尊奉長安,但其內在的離心傾向和自主性,正在一天天增強。
當李瑾奉詔入宮,在紫微宮偏殿面見武則天時,他看到的是一張疲憊而陰郁的容顏。案頭上,除了安西的緊急軍報,還堆疊著來自劍南、山南、河南、河東等地的奏章――無一例外,都是請求擴軍、截留賦稅、便宜行事的。
“看看吧,相王。”武則天將幾份奏章推到李瑾面前,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無力,“個個都說要防備吐蕃,要綏靖地方,要保境安民。要兵,要糧,要權!朝廷不給,他們就要‘自行籌措’。好啊,真是朕的好臣子,都學會替朕分憂了!”
李瑾快速瀏覽著,心越來越沉。劉延嗣要“借”貸百萬、私開礦冶;張守瑜在整合“團結兵”;崔浞在串聯地方豪強武裝……這些請求,單獨看似乎都“情有可原”,但合在一起,描繪出的是一幅中央權威加速流失、地方勢力坐大擁兵的駭人圖景。
“天后,”李瑾放下奏章,沉聲道,“此風絕不可長!今日他們以‘備邊’、‘安民’為由截留賦稅、私募兵馬,明日便可找其他理由抗拒朝命,截留漕糧,甚至……劃地自守。朝廷如今困于安西之敗,財政拮據,若再放任地方如此,則天下裂土之勢,恐將由此而始!”
武則天何嘗不知?她揉著發脹的額角:“朕豈能不知?然則,安西亟待救援,朝廷無兵可派。各地若不加緊防備,萬一真有內亂外患,如之奈何?如今之勢,如同久病之人,虛不受補,卻又不得不飲鴆止渴。”
“正因是飲鴆止渴,更需早謀解藥!”李瑾上前一步,語氣懇切,“朝廷如今之弊,在于無直接掌控之強兵,無充足可恃之國帑,無高效統一之政令。頭痛醫頭,腳痛醫腳,只會讓毒瘡越爛越大。臣以為,當以安西之敗為警,痛下決心,行根本之變革!”
“根本變革?”武則天抬眼看他,“你指的是?”
“改府兵為募兵,建中央禁軍!收地方財權,行兩稅新法!削節度使權,行文武分治!”李瑾一字一頓,將他思慮已久的改革核心和盤托出,“唯有中央手握強兵,府庫充盈,政令暢通,方能震懾四方,令行禁止。否則,今日之節度使擁兵,恐成明日之藩鎮割據!”
武則天鳳目如電,直視李瑾:“你可知道,你這番話,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?朝中反對之聲,將如潮水!”
“臣知道。”李瑾毫不回避武則天的目光,“然則,不行變革,則是坐視帝國沉疴日重,終至無可救藥。安西之敗,不過是第一聲喪鐘!天后,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!”
武則天沉默了。殿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。窗外的天色陰沉,鉛灰色的云層低垂,仿佛預示著另一場更大的風雪即將來臨。而帝國深重的內憂,正如這云層后的陰影,悄然籠罩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