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四,頻繁調任,防止坐大。制定律令,規定節度使、觀察使、都督等封疆大吏,任期不得超過三至五年,期滿必須調任他處,或回朝任職。嚴禁父子相繼、兄弟相代。使其難以在地方形成盤根錯節的勢力網絡。同時,對其麾下重要將領,亦定期輪換?!?
“第五,恩威并施,區別對待。對忠心朝廷、功勛卓著、且無跋扈之跡的節度使,如黑齒常之、王方翼等,當加意籠絡,厚加賞賜,許以高官顯爵,甚至可召其子弟入京為質(名為恩賞,實有制約),使其感恩效忠。對已有跋扈苗頭、陰蓄異志者,如劉延嗣之流,則需謹慎圖之,或明升暗降,或尋其過失,或分化其部屬,逐步削奪其權柄,不可操之過急,以防狗急跳墻。對崔浞這等倚仗世家、串聯地方的文官觀察使,則需以朝廷大義、律法制度約束之,同時扶持寒門、新興勢力與之抗衡?!?
李瑾侃侃而談,將一整套系統、漸進、兼具原則性與靈活性的“削藩策”和盤托出。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收權,而是一套涉及軍事、財政、行政、人事制度的綜合性改革方案,其核心思想是“強干弱枝”、“居重馭輕”,重建中央權威。
武則天聽得極為認真,手指不知不覺停止了敲擊。李瑾所,條分縷析,既有對現狀的深刻剖析,又有切實可行的步驟,甚至考慮到了不同對象的應對策略。這絕非一時沖動之議,而是經過長期深思熟慮的成熟方略。她心中震動,既為李瑾的見識和膽略,也為這方案背后蘊含的巨大風險與阻力。
“你的新軍,錢從何來?將又從何而來?”武則天拋出關鍵問題,“朝廷如今國庫空虛,如何供養一支完全由中央財政負擔的精銳之師?將領人選,若仍從現有邊鎮、世家子弟中選拔,如何保證其忠心?”
“錢糧之事,與推行新稅法、整頓財政相輔相成?!崩铊缬懈拱福叭裟軐⒌胤浇亓糁x稅收回部分,再行開源節流,擠出供養數萬新軍之資,并非不可能。初始或艱難,然一旦新軍成軍,能有效震懾四方,減少內耗,則國庫壓力反可減輕。此為以戰止戰,以兵省兵。至于將領,”他頓了頓,“可開武舉,廣納寒門勇武、忠義之士;可自新軍士卒中擇優提拔;亦可謹慎選用部分忠心可靠、與現有節度使體系瓜葛不深的將領。關鍵在于,將領升遷、獎懲、調動之權,必須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,絕不可使其與士兵形成私人恩庇?!?
“兩稅新法,牽涉更廣,推行不易。河南道之事,尚未塵埃落定。”武則天提醒道,指的是李瑾推動的田畝清丈和新稅法試點。
“正因如此,河南道之事,必須盡快、干凈利落地解決,樹立典型,震懾四方!”李瑾語氣轉厲,“唯有在河南道打開缺口,證明朝廷有決心、有能力整頓財政、推行新政,后續的削藩之策,方有推行的基礎和威信。若連河南道的蠹蟲都不敢動,何以震懾劍南、河東的節帥?”
武則天沉默良久,殿中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。她在權衡,在抉擇。李瑾的策略,無疑是激進的,甚至可稱為“翻天覆地”。這需要巨大的魄力,需要承擔難以估量的風險。朝中保守勢力、世家大族、地方節鎮,必然會聯合反撲。甚至……太子那邊,會如何看?他會將此視為加強母后權威、削弱宗室(包括他自己未來)的舉措而反對嗎?
但另一方面,現狀已不可持續。安西的烽火,各地節度使蠢蠢欲動的奏章,府兵制的徹底崩潰,無一不在告訴她,這個帝國已病入膏肓,若不施以猛藥,刮骨療毒,恐將江河日下,再無挽回余地。李瑾的策略,雖險,卻是一條可能通往中央重振、國祚延續的道路。
“你的方略,朕已知曉?!蔽鋭t天終于開口,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威嚴,“然此非小事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朕需仔細斟酌。當前最急者,乃是安西危局。你的削藩之策,縱要行,亦需待安西局勢稍穩,朝廷內部達成共識之后?!?
她沒有立即同意,也沒有斷然否決。這是政治家的審慎。
“臣明白。”李瑾躬身道,“安西之事,確為當務之急。然臣以為,安西之困,亦印證了改革之必要。且推行新政、籌建新軍,并非一朝一夕之功,可先從籌劃、造勢開始。譬如,天后可下詔,以‘整飭武備、鞏固國防’為名,命兵部、戶部、工部,會同有司,詳議募兵選將、軍械革新、邊鎮輪戍等事宜,形成條陳,廣議于朝。此既可集思廣益,完善方略,亦可試探朝野反應,提前化解部分阻力。同時,亦可借機,對河南道等地的‘成果’,加以宣揚,以示朝廷革新之決心?!?
武則天深深看了李瑾一眼。這位相王,不僅提出了方向,連如何一步步推進,如何造勢鋪墊,都已想得周全。他是有備而來,志在必行。
“朕會考慮?!蔽鋭t天揮了揮手,顯得有些疲憊,“相王先退下吧。今日之議,出朕之口,入你之耳,不得外傳。”
“臣,遵旨?!崩铊卸Y告退。他知道,今日這番話,已在武則天心中投下了重重的石子。真正的斗爭,才剛剛開始。他必須搶在反對聲浪徹底形成之前,在安西敗局引發更大動蕩之前,推動哪怕一小步的改變。而河南道,就是這第一步必須踏穩的基石。
走出紫微宮,寒風凜冽,李瑾卻覺得胸中有一股火在燃燒。削藩,強干弱枝,重建中央權威……這條路注定荊棘密布,但他別無選擇。為了這個帝國不至于滑向歷史上那般藩鎮割據、戰亂不休的深淵,他必須走下去,哪怕要與整個舊有的利益集團為敵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