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瑾那份《為錢法崩壞、私鑄橫行、民生困頓事急疏》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紫微殿的御案上,并未立即激起預想中的洶涌波瀾。武則天覽畢,眉頭深鎖,將其留中不發,只命戶部、太府寺、少府監有司“詳加核查,議處回奏”。朝堂之上,大部分官員的注意力仍被黔州平亂、新軍籌建、樞密院設立等“大事”所牽引,對于“錢法小事”,雖覺煩擾,卻未上升到動搖國本的高度。甚至有大臣私下議論,相王李瑾是否有些小題大做,危聳聽?銅錢成色差些,物價漲些,不過是市井常有的波動,何至于“傾覆之危”?
然而,經濟規律的鐵拳,并不會因朝堂的忽視而放緩。隨著私鑄惡錢愈發泛濫,良幣被窖藏、銷熔或外流,市面上流通的貨幣購買力持續、加速地貶值。李瑾奏疏中所預警的“物價騰貴”,在短短兩三個月內,便從兩京蔓延到各道主要州縣,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整個帝國的經濟生活,其猛烈程度遠超朝臣們的想象。
洛陽,北市。這里是漕運貨物集散地,物價風向最為敏感。
“今日粟米,斗米二十文!概不賒欠,現錢交易,只收足重開元或絹帛!”糧店伙計扯著嗓子吆喝,聲音嘶啞,帶著無奈。店鋪前擠滿了搶購的民眾,人人臉上都帶著焦慮和恐慌。二十文一斗米!要知道,就在半年前,斗米不過十文左右,還得是成色好的錢。如今價格翻倍,而且店家明確拒收輕薄惡錢。
“二十文?昨日不才十八文嗎?怎地又漲了?”一個老婦人攥著一個小布袋,里面是她攢了許久的銅錢,顫抖著聲音問。
“老太太,沒法子啊!”糧店掌柜站在柜臺后,也是一臉愁容,“不是我們要漲價,是這錢……收上來一百文,能有三十文實在的就不錯了!我們收了這許多沙殼子,去上游進貨,那些大糧商根本不認,非要好錢不可,還得加價!不加價,人家不賣!我們也是沒法子,總不能做賠本買賣吧?您看看這錢……”說著,他從錢柜里抓起一把銅錢,嘩啦一聲撒在柜臺上,只見其中大半顏色灰白,輕薄如紙片。“這能叫錢嗎?這是糊弄鬼呢!”
人群爆發出更大的騷動和咒罵。有人試圖用摻雜了大量惡錢的銅錢購買,被伙計毫不客氣地推開。有人開始翻檢自己的錢袋,試圖找出幾枚像樣的銅錢,但往往徒勞無功。更多的人則是絕望地看著糧價牌,攥緊了手中干癟的錢袋。
“絹帛!用絹帛換!”有人喊道。于是,布匹、絹帛、甚至絲麻,開始成為硬通貨。但很快,布帛的價格也開始飆升,而且品質鑒定、剪裁損耗等問題,又引發了新的糾紛。
北市如此,南市、西市亦然。不僅糧價,鹽、油、柴、炭、布、帛乃至肉菜,所有生活必需品的價格都在瘋狂上漲。一個挑夫辛苦一天,掙得百十文工錢,看似不少,但剔除其中至少六七成的惡錢,實際購買力可能還不及過去三四十文。一個普通的工匠家庭,主婦每日為柴米油鹽發愁,算來算去,銅錢越來越不值錢,而需要花錢的地方卻一點沒少。
長安,東市。情況同樣嚴峻,甚至因為達官顯貴、富商大賈云集,對貨幣成色更為挑剔,物價扭曲的現象更為觸目驚心。
一家頗有名氣的綢緞莊掛出了“本店交易,只收足色開元、金銀及上等絹帛,劣錢恕不受”的牌子。店內客人寥寥,掌柜愁眉苦臉地對前來拜訪的同業抱怨:“這生意沒法做了!收上來全是爛錢,去江南進貨,人家只認金銀和好絹。金銀價也漲了,好絹我們自己都不夠用!這一個月,流水看著不少,可月底一算,竟是虧的!”
更有甚者,一些經營大宗貨物、異地貿易的大商號,開始公然拒收銅錢,只接受金銀、絹帛,或者以貨易貨。銅錢,尤其是那些成色不明的惡錢,在這些大額交易中,幾乎失去了貨幣功能。貨幣體系出現了事實上的雙軌制甚至多軌制:小額交易中,惡錢勉強流通,但購買力極低;大額交易和遠程貿易,則退回以金銀、絹帛甚至實物為媒介的原始狀態。這對商業流通造成了毀滅性打擊。
“聽說江南那邊,有些州縣,市面上的開元通寶幾乎絕跡了!百姓交易,要么用絹帛,要么用谷物,要么就用本地豪強私鑄的什么‘白錢’、‘會子**’,朝廷的錢法,在那里已經名存實亡了!”茶肆中,有行商低聲議論,語氣中滿是憂慮。朝廷的貨幣信用,正在地方尤其是南方富庶地區迅速流失,中央的財政經濟權威隨之搖搖欲墜。
物價飛漲的直接受害者,是最底層的平民、工匠、小販、佃戶。他們的收入多以銅錢計價,且難以拒絕惡錢,而生活支出卻因物價上漲而劇增。實際生活水平直線下降,生計日益艱難。
長安城外,一處破敗的村落。寒風呼嘯,茅屋草舍在風中瑟縮。一個面黃肌瘦的農婦,摟著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,望著空空如也的米缸流淚。男人進城賣柴去了,可如今城里人連好柴都買不起,他那一擔柴,不知道能不能換回幾把摻了糠的粟米。
“娘,餓……”小一點的孩子扯著母親的衣角,聲音微弱。
農婦心如刀絞,目光落在墻角那幾枚輕飄飄、顏色發暗的銅錢上。那是昨天男人用最后幾只雞蛋換來的,全是惡錢。去村里唯一的雜貨鋪,店家瞥了一眼,嗤笑道:“這種錢?喂狗都不要!想換米?拿好錢來,或者……拿你家的地契來!”
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沒了這個原本雖不富裕但尚可溫飽的家庭。類似的情景,在帝國的許多角落上演。賣兒鬻女者開始出現,為了一口吃食鋌而走險的盜賊多了起來,鄉間開始流傳各種關于“錢魔”、“錢瘟”的恐怖傳說,人心惶惶。
民怨,如同地底運行的巖漿,在物價飛漲的灼烤下,開始積聚、升溫。
洛陽,一群?交不起暴漲的“地頭錢”(一種市集稅)而被驅逐的小販,聚在南市外的空地上,怒罵官府無能,奸商黑心,私鑄者該死。他們的憤怒,最初只是針對具體的對象,但很快,在絕望情緒的傳染下,開始轉向模糊的、更具象征意義的靶子。
“朝廷呢?朝廷就不管管嗎?就讓那些天殺的把好好的錢弄成這樣?”
“官府肯定收了黑錢!不然怎么沒人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