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說長安的貴人們,用的都是金銀絹帛,誰管咱們小民用這爛錢買不買得起米!”
流蜚語,怨聲載道,開始在坊間巷尾蔓延。對物價的不滿,逐漸與對吏治的懷疑、對貧富差距的憤怒、乃至對朝廷治理能力的失望糾纏在一起。雖然尚未釀成大規模騷亂,但那種躁動不安的氣息,已經彌漫在空氣之中,讓嗅覺敏銳的里正、坊丁,甚至一些低層官員,都感到了隱隱的不安。
長安,大明宮,紫宸殿側殿。
武則天再次召見了李瑾,同時被召見的,還有戶部尚書、太府寺卿、少府監等掌管財政、錢幣的官員。御案上,除了李瑾那份奏疏,還堆疊著來自兩京、河南、河北、江南等地官員關于“錢法紊亂”、“物價騰涌”、“民生日艱”的奏報。這些奏報,語氣一封比一封急迫,描述的情況也一次比一次嚴重。
戶部尚書韋湊(此時應為虛構人物,歷史上韋湊為開元前期人物)面色凝重地匯報:“……據兩京及諸道初步核查,如今市面流通錢幣,劣錢(指重量、成色嚴重不足者)已占十之六七,稍好者亦多不足秤。官鑄足色開元,百不存一,多被窖藏或熔毀。以致物價騰貴,斗米有至二十文乃至三十文者,匹絹價逾八百文,鹽、油等物,無不倍漲。小民持惡錢購物,多被拒斥,或需數倍之數,方可易得升斗,民怨沸騰,恐生事端……”
太府寺卿補充道:“……私鑄之風,愈演愈烈。江淮、劍南、河東之地,多有豪強、奸商,勾結胥吏,公然開爐私鑄,甚至形成市集,以劣錢兌換好錢、絹帛,獲利巨萬。地方官員或收受賄賂,睜只眼閉只眼;或無力查禁,因私鑄者往往聚眾持械,動輒數百人,儼然成患……”
少府監則訴苦道:“……官爐鑄錢,銅料日缺,炭薪亦貴,工匠多有逃亡。所鑄新錢,成本高昂,且一出爐,往往即被私鑄者收去熔毀改鑄,或窖藏不出,于市面流通無補……”
殿內氣氛凝重。武則天面沉如水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。她終于意識到,李瑾所非虛,這絕非簡單的“市井小事”。物價飛漲,民怨滋生,動搖的是統治基礎;錢法崩壞,貨幣信用喪失,侵蝕的是朝廷權威,尤其是財政汲取能力。朝廷征稅、發放俸祿、采購物資,都離不開一套穩定有效的貨幣體系。如今這體系瀕臨崩潰,國庫收入實際價值縮水,而支出(尤其是軍費)卻因物價上漲而暴增,財政困境將雪上加霜。
“諸卿,”武則天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壓力,“可有良策?”
幾位大臣面面相覷,額角見汗。傳統應對“惡錢”之法,無非是嚴刑峻法打擊私鑄,由朝廷回收劣錢、增鑄好錢。但眼下私鑄已成燎原之勢,牽扯利益盤根錯節,嚴打談何容易?回收劣錢需要巨額本錢,朝廷國庫空虛,哪里拿得出?增鑄好錢,銅料短缺,工匠不足,杯水車薪。更何況,在“劣幣驅逐良幣”的規律下,新鑄的好錢很可能再次迅速退出流通,徒耗國帑。
見眾人不語,武則天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瑾:“相王,你既已預見其害,奏疏中亦‘非革故鼎新,無以治本’,想必已有成算。你且說說,這‘革故鼎新’,當如何革,如何新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瑾身上。戶部尚書韋湊等人目光復雜,既有期待,也有懷疑。他們知道這位相王常有驚人之論,但貨幣之事,牽一發而動全身,其風險比軍事改革恐怕猶有過之。
李瑾深吸一口氣,知道關鍵時刻到了。他上前一步,沉聲道:“天后,諸公。當下錢法之弊,已深入骨髓,非小修小補可救。嚴打私鑄,難絕其源;增鑄好錢,徒耗國帑。癥結在于,朝廷對貨幣之掌控,已名存實亡。銅錢笨重,易于私鑄,成色不一,價值不穩,已不足以擔當帝國統一、穩定之貨幣重任。”
他頓了頓,迎著武則天銳利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道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建議:
“臣以為,當此之時,必須另起爐灶,創立一種全新的、完全由朝廷掌控發行、難以偽造、價值穩定、便于流通的貨幣,以取代當下混亂不堪的銅錢體系。”
殿中一片寂靜,落針可聞。全新的貨幣?完全由朝廷掌控發行?這簡直是聞所未聞!
“是何新貨幣?”武則天追問,眼中閃過一絲異彩。
李瑾清晰而有力地吐出兩個字:
“紙幣。”
“臣奏請,設立‘大唐皇家銀行’,由朝廷特許,統一發行‘大唐寶鈔’,以朝廷威信及國庫金銀、絹帛、糧儲為擔保,規定其與銅錢、金銀之兌換比率,強制在官民交易、納稅納糧中通行。同時,逐步回收劣質銅錢,嚴厲打擊私鑄,最終確立寶鈔為主幣,銅錢為輔幣之新貨幣體系。如此,則貨幣發行之權盡歸朝廷,可調節流通,穩定價值,方便貿易,充盈國庫,一勞永逸解決錢法之弊、私鑄之患!”
一既出,滿殿皆驚。紙幣?銀行?寶鈔?這些陌生的詞匯,組合在一起,構成了一個超越所有人認知的大膽構想。震驚、疑惑、難以置信、乃至覺得荒誕不經的目光,齊刷刷地聚焦在李瑾身上。
一場關于帝國金融命運的狂風暴雨,在這紫宸殿中,被李瑾正式掀開了帷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