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則天徑直走到巨大的地圖前,上官婉兒緊隨其后,迅速將幾份最新的急報呈上。一份來自李瑾,詳細描述了同州蟠龍崗的慘狀和瘟疫蔓延的可怕趨勢,再次懇請加派醫官和藥品,并重申“隔離、焚埋、清潔”的必要性。一份來自潼關守將,報告黃河水勢略有下降,但潰口處依舊洶涌,道路修復極其困難。還有一份來自江南東道的奏報,首批十萬石糧食已由漕船起運,但至洛陽后如何轉運,懇請指示。
“婉兒,以朕的名義,給相王回信。”武則天凝視著地圖上那片被朱筆重重圈出的、代表重災區的位置,聲音低沉而堅定,“他所請醫官、藥品,朕已命太醫署傾盡全力,并詔令天下州縣舉薦良醫,馳援關中。防疫諸策,準其所請,朕在長安,亦力排眾議,推行焚埋之法。告訴他,朕不惜代價,只要人活。前方但有所需,盡可直,朕與朝廷,是他后盾。然,瘟疫猛于洪水,務必嚴防死守,切不可令其蔓延出災區!必要時,可……可設死界(隔離封鎖線),許進不許出!”
“死界”二字,她說得極輕,但婉兒執筆的手卻微微一顫。這意味著在極端情況下,可能不得不放棄一部分區域或人群,以保全大多數。這是比“焚尸”更加殘酷、更需要承擔千古罵名的決定。
“另外,”武則天繼續道,“傳令漕運使,洛陽以西漕運既斷,可改走武關道、商於道,雖山路崎嶇,運輸艱難,亦好過坐困。命沿途州縣,征發民夫,修繕道路,保障糧道暢通。再令蜀中、山南,除漕運外,可組織民夫,以背簍、騾馬,經子午道、儻駱道等秦嶺古道,向關中轉運糧米。凡參與轉運之民夫,免除今明兩年賦役,并按量給予錢糧補償。此事,著太子親自督辦,蜀中、山南節度使配合,若有懈怠,嚴懲不貸!”
她在地圖上勾勒著一條條可能的后勤補給線,哪怕再艱難,也要保證將糧食和希望,一點點送入那片被死亡籠罩的土地。
接下來幾日,武則天的身影頻繁出現在長安城受災最重的坊市之間。她素服簡從,在重重侍衛保護下,親自視察倒塌的房屋,慰問驚魂未定的百姓,查看粥廠的施粥情況,甚至不顧勸阻,靠近那些正在挖掘尸骸、進行焚燒深埋的場所。所到之處,她并不多,只是沉默地看,仔細地聽。當她站在一片廢墟前,看著軍士和民夫從瓦礫中抬出一具具小小的、蜷曲的孩童尸體時,縱然心硬如鐵,眼角也微微抽動。但她很快壓下情緒,轉身對隨行的京兆尹和太子李弘道:“登記造冊,妥善撫恤。孤兒寡母,要特別留意,官府需負起撫養之責,不得使其流離失所。”
她的出現本身,就是一種強大的鎮定劑。恐慌的流在悄悄滋生:“朝廷要放棄關中了”、“天后要遷都洛陽”、“瘟疫是上天對女主當政的懲罰”……然而,當人們看到天后本人就站在廢墟上,看到宮廷用度削減、太子親自在粥廠監督施粥、看到一隊隊軍士和官吏在努力清理街道、處理尸體、分發藥劑,看到從蜀中、山南方向,真的有一隊隊騾馬、一個個背著沉重背簍的民夫,沿著崎嶇的山道,將糧食艱難地運進關中時,絕望的情緒中,似乎又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。
“天后還在長安。”
“太子殿下在給我們發粥。”
“看,那是從山南運來的糧食!朝廷沒有不管我們!”
“那些和尚道士說了,燒掉尸首是為了防止瘟病傳給活人,是功德……”
簡單的信念,在災難中匯聚成支撐人心的力量。長安城雖然殘破,雖然依舊被悲傷和不安籠罩,但大規模的騷亂和民變,被扼殺在了萌芽狀態。秩序,在鐵腕與懷柔并施的手段下,在中央政權依然有效運轉的示范下,艱難地維持著。
深夜,兩儀殿后的暖閣(因寢殿受損,武則天暫居于此)依舊亮著燈。武則天披著一件外袍,就著燭光,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。大部分是各地的災情匯報、物資請求、官員任免請示,也有少數是勸她“下罪己詔”、“祭天禳災”的,被她冷冷丟到一旁。上官婉兒侍立一旁,眼中滿是血絲,卻強打精神,為她整理文書,添茶磨墨。
“婉兒,你說,”武則天忽然放下朱筆,揉了揉刺痛的額角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、依舊偶爾傳來余震驚擾和隱約哭泣聲的夜空,“朕這般堅持,是對,是錯?焚尸絕疫,有傷天和;以工代賑,耗費巨萬;強征民夫運糧,不知又要累死多少……還有瑾兒在前線,行那‘死界’之策,若能成,自是功德無量;若不成,或激起民變,他便是千秋罪人……”
她的聲音里,第一次透出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疲憊和迷茫。縱然是意志如鋼的武媚娘,面對這山河破碎、生靈涂炭的景象,肩負著億兆生民的生死存亡,又豈能毫無波瀾?
上官婉兒輕輕將一杯參茶放在她手邊,低聲道:“天后,相王殿下信中曾,‘存人失地,人地皆存;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’。奴婢愚見,殿下所,乃至天后所為,皆是為了‘存人’。非常之時,行非常之事,縱有非議,縱有犧牲,然只要能多救下一人,能阻瘟疫于未濫,能保關中元氣不盡喪,便是對,便是大功德。史筆如鐵,后人或會詬病手段,但若能救民于水火,挽狂瀾于既倒,亦會記下天后與殿下今日之艱難決斷。”
武則天默然良久,端起參茶,啜了一口,溫熱的液體稍稍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心頭的寒意。她復又看向案頭李瑾那封字跡潦草、沾染泥污、卻力透紙背的急報,仿佛能看到那個年輕親王在疫病橫行的廢墟中,頂著各方壓力,艱難推行著那些驚世駭俗的舉措。
“是啊,存人……”她低聲重復,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,“傳旨,再以八百里加急,詢問相王,前線還缺什么?醫官、藥材、石灰、硫磺、干凈布帛……還有,他需不需要朕下旨,從各地死囚、流放犯中,擇其悍勇知罪者,編為‘敢死營’,發往災區,專司處理尸骸、隔離警戒等險惡之事?許以災后赦免或減刑。告訴他,朕只要結果,不問過程。關中能否保住,百萬生靈能否得救,系于他一身。朕在長安,為他鎮住這后方,鎮住這朝堂,鎮住這人心!讓他,放手去做!”
話音落,暖閣內燭火跳動,將她堅定而略顯孤獨的身影,投射在墻壁上,拉得很長。京師長安,在這位女帝的坐鎮下,如同一顆在風雨中飄搖卻死死抓住根系的大樹,將養分和意志,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那正在與地震、洪水、瘟疫進行殊死搏斗的、帝國的傷口最深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