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殿下,”杜衡仍有疑慮,“打樁需要大量巨木,編石籠需要柳條荊條和時間,造巨埽更需要大量物料人工……眼下物資匱乏,民夫疲憊,恐怕……”
“物資匱乏就想辦法!”李瑾打斷他,語氣斬釘截鐵,“巨木沒有,就拆!拆毀的房屋梁柱,拆附近倒塌的廟宇、官署,甚至……拆那些確認無人、已被淹的村莊的房料!柳條荊條,組織婦孺老人去割!附近山上有的是!時間緊迫,那就日夜輪班,三班倒!人不夠,就從災民中招募!告訴他們,參與堵口,每日工錢加倍,口糧加倍,災后優先分配田宅、減免賦稅!敢死隊,待遇再加倍!陣亡傷殘者,撫恤從優,家人由官府供養!”
他看向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工頭和老河工:“你們,誰有把握組織打樁?誰會編最結實的石籠?誰曾是埽工高手?站出來!本王任命你們為‘堵口匠作營’各隊總管,專司其職!干好了,不止有重賞,本王親自向朝廷為你們請功,脫去匠籍,封官賜爵,也未可知!”
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。更何況,李瑾給出的不僅是物質獎勵,更有改變命運的可能。匠戶地位低下,若能脫籍甚至為官,那是祖墳冒青煙的事。幾個手藝精湛、素有威望的老匠人、老河工,互相對視一眼,一咬牙,出列跪倒:“小民(草民)愿為殿下效死力!”
“好!”李瑾上前,親手將他們扶起,“立刻去挑人,分派人手!杜衡!”
“下官在!”
“你統籌物料調配,登記造冊。木料、石料、繩索、工具,缺什么,報上來,本王想辦法!另外,設立‘工程公示牌’,每日完成進度,物料消耗,工錢發放,全部張榜公布,確保公正,杜絕克扣!”
“遵命!”
“還有,”李瑾目光投向遠處災民營地,那里仍有裊裊的焚尸煙升起,那是隔離和死亡的氣息,“通知醫官,在工地旁設立臨時救護所,準備姜湯、熱水、簡易傷藥。民夫若有傷病,及時救治?;锸硠毡乇WC,粥要稠,要有鹽,必要時可宰殺些已無救的牲畜,補充肉食。另外,嚴禁直接飲用生水,必須喝燒開的水!工地挖掘旱廁,遠離取水點,違者嚴懲!”
一道道命令流水般發出,不再是空洞的催促,而是具體、可行、帶著激勵和保障的方案。整個工地的氣氛,仿佛被注入了某種新的東西。絕望的麻木開始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懷疑、希望和求生欲的躁動。人們開始重新聚集,聽匠作頭領們分配新的任務。打樁的、伐木的、編筐的、準備繩索的……各司其職,雖然依舊混亂,但已有了目標,有了章法。
李瑾并沒有留在木臺上指揮,他跳下木臺,走向最危險的潰口邊緣。親衛試圖阻攔,卻被他揮手制止。他蹲下身,仔細查看堤壩的土質和毀壞情況,甚至伸手撈起一把渾濁的河水,感受著它的流速和力量。泥水濺在他的臉上、身上,他也毫不在意。這個舉動,被許多民夫和兵丁看在眼里。一位親王,如此年輕,本可留在安全的長安,卻來到這人間地獄,不僅給出了看似可行的辦法,還親臨最危險的一線……一種難以喻的情緒,開始在疲憊而絕望的人群中悄悄滋生。
“看,王爺親自去看了!”
“他說的法子,好像有點門道……”
“要是真能堵上……”
“管他呢!反正有糧吃,有工錢拿,死了家里還有撫恤,拼了!”
當李瑾重新走回土崗,準備去查看另一處較小的潰口時,一名信使滿身泥濘地狂奔而來,呈上一份來自長安的加急文書,以及一封武則天的密旨。
文書是關于后方物資調配的最新進展,以及長安推行焚埋之法遇到的阻力及鎮壓情況。而密旨上,只有武則天那熟悉的、力透紙背的幾行字:“朕知前路艱危,生死一線。然國運所系,百萬生靈所望,盡在卿肩。朕在長安,為卿鎮國本,安人心,調糧秣,弭謗。卿在前線,可放手施為,但以救民為念,其余諸事,朕一力擔之。所需敢死囚徒,已敕令刑部、大理寺速辦,不日即至。珍重。
最后二字“珍重”,筆鋒微頓,墨跡稍洇,顯是落筆時心緒翻涌。
李瑾將密旨緊緊攥在手中,望向西方長安的方向,又回頭看向眼前咆哮的黃河、忙碌的人群、以及更遠處那片被災難籠罩的大地。肩上仿佛有千鈞重擔,但心中那股自穿越以來便深埋的、改變這個時代的火焰,卻在這地獄般的景象和女帝毫無保留的信任中,燃燒得更加熾烈。
他深吸一口帶著水汽和塵煙味的空氣,轉身,對身旁的杜衡及幾位新任命的總管說道:“就按方才議定的方案,立刻執行!本王與諸位,同吃同住在此,潰口一日不堵,本王一日不離!現在,帶我去看下一個決口,還有,災民安置點,特別是隔離區!”
他的身影,消失在忙碌起來的人群和依舊咆哮的水聲中,堅定地走向下一個需要他解決的問題,走向這片苦難深重土地的最深處。欽差大臣的職責,不僅僅是發號施令,更是深入泥濘,與民同苦,在絕望中,親手點燃那一點微弱的、名為“希望”與“方法”的火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