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州,朝邑縣東南,黃河潰口處。
距離李瑾提出新的堵口方案,已過去三日。潰口附近的土崗上,氣氛與之前已截然不同。雖然洪水的咆哮依舊震耳欲聾,雖然濁浪依舊洶涌澎湃,但空氣中彌漫的,不再僅僅是絕望的麻木,而是一種混合了疑惑、期待、以及逐漸被點燃的、近乎狂熱的專注。
在李瑾的親自督導和“匠作營”幾位新任總管的帶領下,原本混亂無序、只知埋頭苦干的人海戰術,被迅速改組為一個個分工明確、各司其職的“工程隊”。
打樁隊,由經驗最豐富的老河工和木匠統領。他們不再盲目地往水里扔木料,而是嚴格按照李瑾草圖所示,首先在潰口兩側殘存的、相對穩固的堤壩根基上,測量、劃線。然后,由數十名最強壯的民夫,喊著粗獷的號子,抬起用拆毀房梁制成的、長達數丈、一頭削尖的巨木,在指定位置,利用簡陋的“吊錘”(巨大的石塊綁在木架子上)和人力,一下下夯入河床深處。每打入一根,便用堅韌的藤條、浸過水的牛皮繩,甚至是緊急從后方調運來的少量鐵鏈,將其與鄰近的木樁、以及后方打入地下的“地龍”(橫向固定樁)緊緊捆綁、串聯。一道由雙層、交錯巨木構成的、向潰口中心逐步延伸的“木樁陣墻”,如同巨獸的骨骼,開始在水中頑強地顯露雛形。雖然進展緩慢,水流的沖擊讓每一次夯擊都充滿危險,不時有木樁被沖歪甚至折斷,但每當一根木樁成功打入預定深度并被牢牢固定,人群中便會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。他們看到了“箍住”潰口的希望。
采石編籠隊,則由熟悉山勢的獵戶和手巧的篾匠帶領。他們一部分人深入附近未被淹的山區,尋找、開采合適的石塊,另一部分人則組織婦孺老人,大量砍伐堅韌的柳條、荊條、竹篾。在幾個臨時搭起的巨大草棚下,篾匠們展示出驚人的效率。他們不再編織小巧的籮筐,而是按照李瑾要求,用粗壯的柳條為經,細密的荊條為緯,編結成長數尺、寬高也達數尺的巨型籠子。這種“石籠”結構,借鑒了后世“鉛絲籠”的原理,用柔韌的材料構成一個有一定變形能力又能兜住石塊的整體,比單純拋石更不易被沖散。每個石籠編成,立刻有民夫用推車、甚至肩扛手抬,將大小不一的石塊填裝進去,直到塞得滿滿當當,再用更粗的繩索將籠口扎緊。一個個沉重的、棱角分明的“石籠巨獸”,被整齊碼放在潰口附近,等待投入水中,成為穩固河床的基石。
埽工隊的任務最為艱巨,也最具挑戰性。傳統的埽捆較小,多在岸上捆扎好再推入水中固定。但面對如此寬闊湍急的決口,李瑾要求制作“巨埽”,甚至“埽船”。工匠們最初面面相覷,不知從何下手。李瑾沒有斥責,而是親自來到堆放材料的空地,撿起樹枝,在地上邊畫邊講:“看,我們要造的不是小舢板,而是能扛住水沖的‘墻’。以粗大原木為龍骨,扎成長三丈、寬一丈、高五六尺的巨型木筏框架。框架內,先鋪一層樹枝蘆葦,然后填入巨石、土包,再鋪一層樹枝,再填石填土,層層疊加,直到填滿。最后,用繩索、竹纜,像纏裹傷臂一樣,將這個巨大的‘填料包’和木筏框架緊緊捆扎為一體。木筏下方,可預先綁上巨石,增加重量,便于下沉。”
他環視聽得目瞪口呆的工匠們:“這大家伙,靠人力推不動,得用船拖。我們選在水流稍緩的側翼,用多條船將它緩緩拖到預定位置,然后……砍斷連接木筏的繩索,讓巨石將它墜入水底,卡在木樁墻之間。一個不行,就兩個、三個,并排沉下,像一堵墻,逐步收窄河道!”
這個構想超出了所有工匠的經驗范疇。但李瑾清晰的口述、形象的圖畫(盡管簡陋),以及那句“事成之后,爾等皆為匠作功臣,必有厚賞,技藝可傳后世”的承諾,讓幾位頂尖的埽工頭領咬牙接下了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。他們召集手下最得力的工匠,日以繼夜地研究、試驗。沒有足夠的巨木?就用拆來的房梁、門板拼接!繩索不夠堅韌?就用浸過桐油的多層麻繩、甚至征集來的鐵索!填料太重?那就分段填充,逐步加固!一群原本只知按古法行事的工匠,在李瑾超越時代的工程思路啟發下,竟然爆發出驚人的創造力,一個前所未有的、堪稱“水中堡壘”的巨埽雛形,開始在岸邊緩慢成型。雖然笨重、粗糙,卻凝聚著這個時代工匠的智慧與汗水,承載著堵住洪水的渺茫希望。
李瑾沒有停留在指揮所發號施令。他如同一個最嚴格的工頭,也像一個孜孜不倦的學生,穿梭在各個工地上。在打樁現場,他會詢問老河工水流對不同樁位的影響;在編籠棚下,他會親手試一試柳條的韌性和編織的疏密,建議在關鍵受力點增加“加強筋”(雖然他們不懂這個詞,但理解意思);在巨埽工地,他更是與工匠們一起琢磨如何加固龍骨,如何確保下沉時的平衡。他的衣袍上沾滿泥漿,手上磨出水泡,眼睛里布滿血絲,但精神卻異常亢奮。他帶來的不僅僅是方法,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將復雜工程分解、協作、用簡單原理解決復雜問題的“格物致用”的思維。許多工匠一開始對這位年輕親王的“奇技淫巧”將信將疑,但看到他真的懂行(至少能說到點子上),真的和他們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滾打,那份疏離和敬畏,漸漸變成了某種帶著佩服的親近。
然而,知識轉化為現實力量的過程,絕非一帆風順。
就在木樁墻向水中延伸了十余丈,初具規模時,意外發生了。一段剛剛打好的雙層木樁,在夜間洪峰的持續沖擊和底部泥沙被掏空的情況下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,緊接著,轟然一聲,連帶著固定它的繩索和地龍,被整段沖垮!十幾名正在附近作業的民夫猝不及防,慘叫著落入洶涌的濁流,瞬間被吞沒。剛剛樹立起的信心,如同這段木樁墻一樣,遭到了沉重打擊。工地上頓時一片死寂,只有洪水的咆哮和幸存者絕望的哭喊。
“殿下!此法……此法怕是行不通啊!水勢太急,木頭根本立不住!”負責此段工程的匠人頭領面如死灰,跪倒在地,聲音顫抖。
李瑾臉色鐵青,沖到潰口邊緣,死死盯著那被沖毀的缺口和依舊翻騰的濁浪。冰冷的河水濺到他臉上,帶來刺骨的寒意。他能感受到身后無數道目光,懷疑的、恐懼的、絕望的……壓力如山。
他沒有立刻斥責,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仔細觀察。木樁被沖垮,不僅僅是水急,根基不穩才是關鍵。水中打樁,尤其是在這種松軟的沖積層和湍急水流中,必須解決根基穩固問題。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方案:擴大樁基?水下夯實地基?還是……
“不是木頭立不住,”李瑾猛地轉身,聲音在嘈雜的水聲中依舊清晰,“是根基不牢!傳令:立刻準備更多的巨石,要最大的!用繩索網兜住,沉到預定打樁位置的下游和兩側,先形成一道‘石壩’,減緩水流,保護打樁區域!另外,打樁前,先用尖頭鐵釬(臨時用廢鐵打造)反復深探,避開流沙層,尋找相對堅硬的底土層!木樁入土后,在樁基周圍拋入裝有碎石、粘土的小型麻袋,進行‘護基’!”
這是將水利工程中的“拋石護腳”和“地基處理”概念,用最原始的方法實現。沒有大型機械,就用人力和小型工具,結合本地材料,一點點去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