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州,馮翊縣東北,新設“永固”災民營地。
這里的“永固”之名,與其說是期盼,不如說是一種在絕望中強行注入的、渺茫的慰藉。營地建在一處相對開闊、地勢較高的河灘臺地上,遠離了最初蟠龍崗那種孤島絕境,但也因此匯集了從四面八方逃難而來的更多災民。木樁墻和“高腳棚屋”帶來了一絲秩序和希望,但另一種更隱蔽、更致命的威脅,如同跗骨之蛆,在擁擠、污穢、營養不良的人群中悄然蔓延,其速度甚至超過了洪水退去的速度。
最初的征兆是零星的發熱、嘔吐和腹瀉。在缺醫少藥、普遍虛弱的情況下,這并未引起太大警惕,常被歸咎于“水土不服”或“受了風寒”。但很快,病情開始呈現出清晰的、令人恐懼的差異和集群性。在營地西側低洼、靠近臨時挖掘的、但早已不堪重負的露天糞坑區域,越來越多的人倒下了,癥狀類似:高熱不退,上吐下瀉,嚴重脫水,手腳抽搐,皮膚失去彈性,眼窩深陷。而在相對干燥的東側坡地,則出現了另一種可怖的景象:一些人身上開始出現紅色斑疹,繼而變成水皰、膿皰,伴隨著劇烈頭痛、背痛和高熱,死亡率極高,且幸存者往往留下滿身疤痕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無論哪種癥狀,似乎都能“傳染”――一個家庭中往往接連倒下,左鄰右舍也難幸免。
“是霍亂,還有……天花。”臨時搭建的、四面漏風的“醫棚”內,從長安趕來、臉上蒙著浸過醋的粗布面巾的老太醫,在仔細檢查了幾名重病患后,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,對同樣蒙著口鼻的李瑾低語。他眼中有著深切的恐懼,不僅是對疫病本身,更是對這兩種在古代幾乎等于死亡代名詞的惡疾的畏懼。“霍亂多起于飲食不潔,穢物污染水源。而天花……戾氣兇猛,一人出痘,可傳一室,一室可傳一坊啊!”
李瑾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最擔心的情況,還是以最惡劣的方式到來了。水源性傳染病和烈性呼吸道傳染病同時爆發,在這樣人員密集、衛生條件極差的環境下,簡直是死神的狂歡。
“醫官,藥石可還有效?”李瑾問,盡管心中已有答案。
老太醫苦澀地搖頭:“霍亂之癥,重在補液(注:此時尚無系統的靜脈補液概念,但知需補充水分鹽分),避污穢,清腸胃。所備草藥如黃連、葛根、半夏之類,對輕癥或有些許緩解,然重癥者,十難救一。至于天花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唯有聽天由命,或可試以人痘之法,但倉促之間,何處去尋那‘苗’?且種痘本身亦有風險,非萬全之策。眼下藥材早已告罄,連潔凈布帛、燒酒都稀缺……王爺,此地已成疫癘之窟,非久留之地啊!”
李瑾沒有回應老太醫隱晦的撤離建議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走,也走不了。他走出醫棚,望著眼前這片綿延數里、人頭攢動卻又死氣沉沉的營地。空氣中混雜著糞尿的騷臭、腐爛物的酸臭、草藥的苦味,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、卻令人心悸的“病氣”。遠處,那幾座用簡陋草席勉強圍起、被稱為“隔離區”的棚屋方向,不時傳來痛苦的**和壓抑的哭泣,如同地獄傳來的回響。更遠處,焚燒尸體的黑煙晝夜不息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臭,但即便如此,也趕不上尸體產生的速度。
營地里的秩序,雖然在“高腳棚屋”和相對穩定的食物供應下有所好轉,但在瘟疫的陰影下,再次變得脆弱不堪。人們用充滿恐懼和懷疑的眼神互相打量,任何一聲咳嗽、一個嘔吐,都可能引發小范圍的騷動和逃離。對“隔離區”的恐懼,甚至超過了對疾病的恐懼,因為被送進去,幾乎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。已有絕望的病患家屬試圖沖擊隔離區,想要帶走親人,或者僅僅是想死在一起,被手持長竿、同樣面蒙布巾的兵丁粗暴地攔了回去,沖突一觸即發。
“王爺,”杜衡腳步匆匆地趕來,臉色同樣凝重,“又有十七人出現高熱腹瀉,五人身上現紅疹。疑似病患的棚屋已增至四十三處,隔離區人滿為患,看護的人手和藥材……實在沒有了。還有,今日又發現三具被遺棄在營地邊緣的尸體,看痕跡,是家人怕被牽連,偷偷扔出來的。另外,負責焚燒尸體的‘敢死隊’,今早又病倒了五個,剩下的人也怨聲載道,說接觸死尸不祥,要求增加口糧和賞銀,否則就要散伙。”
壓力從四面八方涌來,每一件都是足以壓垮神經的難題。瘟疫,這個無形的、卻最致命的敵人,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營地本已脆弱的人力、物力和秩序,更在吞噬著人們最后的希望和理智。
李瑾深吸一口氣,那混合著各種不祥氣味的空氣讓他肺部一陣不適。他知道,之前那些零散的、主要依靠威懾和勸說的防疫措施,在霍亂和天花這類烈性傳染病面前,已經遠遠不夠了。必須采取更堅決、更系統、甚至更冷酷的措施,進行一場全面、徹底、不妥協的防疫戰爭。
“召集所有隊正、醫官、僧道首領,還有……各家族中有威望的長者,一刻鐘后,到營地中央高臺集合。”李瑾的聲音冷硬如鐵,“另外,調一隊親衛,全副武裝,隨行。”
杜衡心中一凜,知道王爺這是要下重手了。他不敢多問,連忙應聲而去。
一刻鐘后,營地中央那片相對空曠、原本用于分發粥食的高臺上,聚集了上百人。除了各級小吏、隊正、寥寥幾位醫官和僧道,更多的是被各隊推舉出來、或自發前來的災民代表,其中不乏須發皆白、在鄉里素有威望的老者。眾人神色各異,驚惶、疑惑、麻木、抵觸,交織在一起。所有人都看著高臺上那個年輕卻散發著不容置疑威勢的親王,以及他身后那隊甲胄鮮明、刀劍出鞘一半的親衛,氣氛壓抑。
李瑾沒有廢話,直接指向遠處冒煙的焚尸堆和哭聲隱隱的隔離區,開門見山,聲音借助一個簡陋的鐵皮喇叭(臨時打造),傳遍全場:“諸位鄉老,諸位父老!瘟疫已起,霍亂、虜瘡(天花)并行,每日死者數十!若再如眼下這般,人畜混雜,穢物橫流,病患與未病者同飲共食,要不了旬月,此地數萬人,能活下一成,便是僥幸!”
這話如同重錘,砸在每個人心上。盡管早有預感,但被如此赤裸裸地揭露出來,還是引起一片壓抑的騷動和低泣。
“哭沒用,怕也沒用!”李瑾提高聲量,壓過嘈雜,“想活命,就得聽令!從此刻起,永固營地,實行最嚴防疫令!凡有違抗,視同投毒謀害,立斬不赦!”
“斬”字出口,配合著親衛們“鏗”地一聲將刀劍完全出鞘的寒光,全場瞬間死寂,落針可聞。
“第一,徹底隔離!”李瑾的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,“現有隔離區,只收容重癥及確診虜瘡(天花)者。另在營地下風向、遠離水源處,新設‘觀察區’和‘輕癥區’。凡有發熱、嘔吐、腹瀉、出疹等任何疑似癥狀者,一經發現,強制移送觀察區,與其家人、鄰里完全隔開!觀察三至五日,無新增癥狀或癥狀減輕者,可移入輕癥區或返家;癥狀加重或確診者,轉入隔離區。敢有隱瞞、藏匿病患者,全家連坐,驅出營地,自生自滅!敢有沖擊隔離區、搶奪病患或尸體者,斬!”
此一出,人群中一片嘩然。強制隔離,連坐驅趕,這比之前的措施嚴酷了何止十倍!尤其是“連坐”、“驅趕”,幾乎斷了那些不愿與患病親人分離者的最后念想。
“王爺!不可啊!”一位白發老者顫巍巍出列,老淚縱橫,“骨肉至親,焉能分離?此乃悖逆人倫啊!將病重之人驅至那等死之地,與親手殺之何異?求王爺開恩,至少讓家人陪伴,送其終老啊!”
“是啊!不能分開!”
“進了那鬼地方,就是等死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