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!”
群情激憤,哭喊聲、抗議聲四起。親情與對隔離的恐懼,壓過了對瘟疫的畏懼。
李瑾面如寒霜,猛地一揮手。親衛隊長會意,厲聲喝道:“肅靜!”同時,前排親衛齊刷刷上前一步,雪亮的刀鋒在秋日慘淡的陽光下閃爍著刺骨的寒光。喧嘩聲被強行壓了下去,但無數道目光中充滿了悲憤、絕望和無聲的控訴。
“人倫?親情?”李瑾的聲音如同冰錐,刺破沉寂,“若因一人染病,拖累全家,乃至傳染全隊、全營,那便是滅門、滅隊、滅營之禍!是守著一人之人倫,眼睜睜看著父母、妻兒、鄰里全部染病死去之人倫大,還是忍痛分離,保全大多數家人、鄰里性命之人倫大?隔離不是放棄,是為了給病患集中醫治的機會,更是為了給未病者活下去的希望!本王問你們,是想全家死在一起,還是想拼一把,讓家里還能有人活下去,延續香火?!”
最后一句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在鐵皮喇叭的擴音下,如同驚雷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許多人愣住了,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幼兒、有尚未染病親人的,臉上露出了掙扎和動搖。是啊,如果全家都染上這“虜瘡”或“虎狼痢”(霍亂古稱),那真是絕戶絕種了……
“可是……隔離區無醫無藥,不是等死嗎?”有人小聲質疑,道出了最大的恐懼。
“所以有第二策!”李瑾不容他們多想,立刻接上,“第二,清潔營盤,斷絕疫源!一、所有飲水,必須煮沸滿一刻鐘(約十五分鐘)后方可飲用!各隊設‘開水官’,監督煮水,違者重罰!二、立刻挖掘深坑旱廁,每隊至少兩處,分男女,廁坑遠離水源至少百步!糞便每日以石灰或干土覆蓋,三日后由專人統一運至遠處深埋!嚴禁隨地便溺,違者鞭笞,屢犯者驅離!三、所有人員,飯前便后,盡可能以流水(設立公共洗手處)或皂角、草木灰水洗手!四、處理尸體、穢物,照料病患之人,必須佩戴口罩、手套(以干凈布匹或油布臨時制作),事后以沸水或石灰水清洗手足衣物!五、營內每日清掃,垃圾集中焚燒,以石灰水潑灑地面,特別是病患居住區和糞坑周邊!”
這一條條,看似瑣碎,卻直指瘟疫傳播的根源――水源污染、糞便污染、接觸傳播。李瑾用最直白、最嚴厲的語氣,將這些超越時代認知的衛生觀念,****下去。許多災民,甚至一些底層胥吏,聽得懵懂,只覺得繁瑣嚴苛,不近人情。喝開水?多費柴火!挖廁所?哪有那功夫!洗手?窮講究!戴口罩?怪模怪樣!
“第三,集中醫治,分級管理!”李瑾不管他們的困惑,繼續宣布,“觀察區、輕癥區、隔離區,分區管理,嚴禁人員隨意流動。本王已再次上奏天后,懇請加派醫官、調運藥材。在藥材抵達前,廣采本地可用之草藥,如馬齒莧、車前草、魚腥草、金銀花(忍冬)、大蒜等,按醫官指導,煎煮服用,或搗碎外敷。設立‘護理隊’,從康復者或確定未染病之健婦中招募,經簡單培訓,負責照料病患飲食起居、清潔消毒,給予口糧加倍。設立‘防疫宣講隊’,由識字的胥吏、僧道組成,每日巡行各隊,宣講防疫要則,解釋隔離、清潔之必要,安撫人心!”
“第四,獎懲與共,連坐擔保!以十戶為一‘甲’,設甲長。一甲之內,互相監督,舉報疫病、督促清潔。一甲之內,若半月內無新增病患,全甲嘉獎,口糧略有增加。若出現病患隱瞞不報,或違反防疫令,則全甲連坐,口糧減半,甲長受罰!同理,各隊、各營,亦以此類推!防疫有功者,無論官民,重賞!防疫不力、玩忽職守、散播謠、引發恐慌者,無論官民,重罰,直至斬首!”
連坐、擔保、重賞重罰!這是將秦代的嚴苛法家手段,用在了防疫之上。在極度缺乏現代醫療技術和有效監管手段的古代,在個人衛生觀念幾乎為零的災民群體中,這是最無奈、也可能最有效的方法――用集體利益捆綁和個人利害威懾,強行推行衛生習慣,建立初步的防疫網絡。
高臺下一片死寂。李瑾的話,如同冰冷的鐵律,一條條砸下來,將之前尚存的一絲溫情和僥幸砸得粉碎。人們終于徹底明白,這位年輕王爺,是要用最嚴酷的軍法,來打這場對抗無形瘟疫的戰爭。親情、習慣、乃至對“不潔”的粗疏認知,都必須為“活下去”這個最原始、最強烈的欲望讓路。
“現在,”李瑾目光如電,掃過臺下神色各異的眾人,“同意此令,愿遵守者,留下,各歸本隊,立刻執行!不同意者,現在即可離開營地,自尋生路,朝廷絕不留難!但若留下,又陽奉陰違,觸犯禁令――勿謂之不預!”
沉默。漫長的沉默。只有秋風卷過廢墟的嗚咽,和遠處隔離區隱約的**。離開?離開這至少有粥喝、有棚住、或許還有一絲渺茫希望的地方,去外面那片洪水未退、餓殍遍野、盜匪可能橫行的荒野?那幾乎是十死無生。
終于,一個滿臉皺紋、眼神渾濁的老農,佝僂著身子,率先跪了下來,聲音沙啞:“小老兒……愿遵王爺號令。我們隊,這就去挖茅坑,燒開水。”他身后,同隊的幾十個人,面面相覷,也陸續跪倒。
仿佛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,越來越多的人,無論情愿與否,在生存的本能和冰冷的刀鋒面前,選擇了屈服。高臺下,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。
李瑾知道,這跪倒并非心悅誠服,更多的是恐懼和無奈。但他此刻不需要心悅誠服,他需要的是服從,是執行力。在瘟疫面前,效率就是生命,猶豫就是死亡。
“杜衡!”
“下官在!”
“將防疫令十條,以大字號抄錄,張貼于營地各處!宣講隊即刻出發,敲鑼打鼓,反復宣講,務使婦孺皆知!親衛隊分作數隊,持我令箭,巡視各隊,督查執行!凡有違令,當場糾治,輕者鞭笞示眾,重者立斬!從今日起,永固營地,只進不出!一切人員流動,需有本王或杜長史手令!違者,以傳播瘟疫、圖謀不軌論處,格殺勿論!”
冷酷的命令,伴隨著初冬凜冽的寒風,傳遍了營地的每一個角落。哭泣聲被壓抑,抗議被武力威懾。在刀劍和生存的雙重壓力下,一場規模空前、觸及每個人生活細節的、原始而嚴酷的防疫戰爭,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土地上,強行拉開了帷幕。挖廁所的惡臭,燒開水的煙霧,石灰刺鼻的氣味,宣講隊嘶啞的喊聲,以及隔離區永不停止的**和焚尸堆晝夜不熄的黑煙,共同構成了這片土地上新的、令人窒息的風景。
李瑾站在高臺上,望著下方開始如同龐大而笨拙的機器般,在他強行制定的規則下開始緩慢、不情愿、卻又不得不運轉起來的人群,心中沒有半點輕松。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,是血腥的、充滿對抗和犧牲的開始。這條用強制和冷酷鋪就的防疫之路,必將布滿荊棘,染滿鮮血,也必將招致無數的怨恨、不解甚至咒罵。但他別無選擇。在與死神的賽跑中,任何溫情脈脈的猶豫,都是對更多生者的殘忍。
“愿天佑大唐,愿這法家手段,真能挽狂瀾于既倒……”他望著陰沉的天空,低聲自語,聲音消散在充斥著石灰味和焦臭的風中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