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,皇城,政事堂。
這里已不再是平日那肅穆莊嚴的議政之所,而更像一個龐大戰爭機器的指揮中樞,或者一個瀕臨極限的、高速運轉的調度中心。墻壁上懸掛的已非天下輿圖,而是大幅的《關中-河東-山南-蜀中緊急輸糧通道詳圖》,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朱砂、墨筆密密麻麻標注著路線、節點、里程、預計運力、受阻路段及解決方案。空氣里彌漫著墨汁、汗水和一種近乎凝固的焦灼氣息。巨大的沙漏無聲地流淌,銅壺滴漏的每一次滴答,都敲在人心上。
武則天已連續數日宿于宮中偏殿,但每日大半時間都耗在此處。她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,鳳目中布滿血絲,但腰背挺直如松,聲音雖因疲憊而微啞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。案頭堆積的奏報、賬冊、急遞如小山般,上官婉兒領著數名女官、內侍,幾乎小跑著穿梭其間,分揀、摘要、傳遞,每個人都腳步匆匆,神色凝重。
“啟稟天后,”戶部尚書狄仁杰聲音沙啞,指著地圖上一條用朱筆重點圈出的蜿蜒線路,“武關道、商於道一線,山南東道節度使來報,首批五萬石糧食已集結完畢,然山道崎嶇,騾馬不足,征發民夫三萬,日行不過三十里,且有數處棧道被地震損毀,工程兵正在搶修,預計抵達藍田關,至少還需十二日。這已是晝夜兼程、不計損耗的速度了。”
十二日。關中腹地,每日都在餓死人,瘟疫在蔓延。十二日,太久了。
“子午道、儻駱道情況稍好,”工部侍郎接著稟報,他手指劃過秦嶺中幾條更細、更險的線條,“蜀中物資已從成都、漢中起運,然此二道更窄更險,子午道中子午谷段、儻駱道中駱谷段,皆有大規模山崩,道路完全斷絕,短期修復無望。目前僅能依靠民夫背簍,經殘存小徑翻越,運力……每日不足千石,杯水車薪。”
杯水車薪。這四個字像針一樣刺在每個人心上。關中號稱天府,但經此大震大澇,秋糧盡毀,倉廩空虛,數百萬張口等著吃飯,還有無數傷患需要藥品,災民需要御寒衣物,堵口需要巨量物料……每一樣,都如無底深淵。
“漕運呢?”武則天聲音冰冷,目光投向地圖上那條代表黃河-渭水漕運的粗線,如今在潼關以東被朱紅大大地打了一個叉。
“回天后,”轉運使伏地叩首,聲音發顫,“潼關以西,漕路完全中斷,潰口處水流依舊湍急,舟船絕無可能。漕糧積壓于洛陽含嘉倉、太原永豐倉已近百萬石。陸路轉運……車輛、馱馬奇缺,且道路泥濘難行,損耗極大。更有沿途州縣,亦有災情,征發民夫、牲畜極為困難……”
困難,困難,到處都是困難。仿佛整個帝國的血脈,在心臟(關中)大出血時,其余肢體卻都陷入了痙攣和梗阻。
武則天沉默著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,發出單調而壓抑的“篤、篤”聲。堂下眾臣屏息凝神,等待著這位女帝的決斷。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“沒有困難,要朝廷何用?要爾等何用?”武則天終于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人心中一凜,“傳旨:”
“一、山南、蜀中糧道,限期十日,必須打通!著山南西道、東道節度使,劍南節度使,親自督辦!棧道損毀?給朕架設索橋、開辟臨時便道!騾馬不足?征用所有官民牲畜,包括各驛站驛馬、各官衙乘騎!民夫不足?著各州刺史、縣令,親自下鄉動員,明利害,凡赴關中運糧之民夫,除先前所許免除賦役、給予錢糧外,其家人在當地可優先領取賑濟口糧,子弟有愿入仕或入官學者,災后優先考量!有懈怠、推諉、克扣挪用糧餉者,無論官職,立斬不赦,家產抄沒充作賑資!此令,以八百里加急,發往各道!”
以利誘之,以威逼之,甚至動用了“子弟前途”這種對平民極具誘惑力的籌碼,武則天這是要榨干山南、蜀中每一分運力,不惜代價。
“二、漕糧陸轉,分段接力,不計損耗!洛陽、太原之糧,不再強求直運關中。改為分段轉運:洛陽之糧,先以漕船運至陜州,自陜州起,征發河南道、都畿道所有可用車馬,經崤函古道,陸運至潼關對岸。潼關潰口處,搭建臨時浮橋、索道,以人力背扛、絞盤牽引,過河接力!太原之糧,經汾水漕運至絳州,再陸運至蒲津關,設法渡河!沿途設轉運大營,每五十里一營,專司糧食接收、存儲、分發、民夫替換、牲畜喂養。損耗在所不計,朕只要糧食過河!沿途州縣,全力保障道路、民夫、草料,敢有阻撓、盤剝、延誤者,殺!”
這是要將龐大的運輸任務,分解成無數小段,利用尚未被完全破壞的周邊州縣人力物力,進行一場跨越數道的、史詩般的陸路接力。損耗?在生死面前,糧食的損耗已不是首要考慮。
“三、廣開捐輸,官民一體。詔令天下諸道州縣,凡士紳、商賈、僧道、百姓,有力出力,有糧出糧,有錢出錢。捐糧百石以上、捐錢百貫以上者,由當地州縣勒石記功,災后由朝廷旌表。捐輸特多者,可授散官、勛爵,或子弟蔭補。各州縣設立‘捐輸司’,登記造冊,張榜公布,所募錢糧,半數就地賑濟本州災民,半數由朝廷統一調撥關中。敢有從中舞弊、強攤強派者,嚴懲!”
這是要動員整個帝國社會潛在的力量,用名譽和有限的官爵,換取實實在在的物資。尤其是商賈,他們囤積的糧食、掌握的運輸力量,是此時急需的。
“四、醫藥、衣物、石灰、麻布、繩索、鐵器……凡賑災所需,一體照此辦理!著太醫署、少府監、將作監,列出急需物事清單,明發天下。各地藥行、布行、雜貨行,凡有囤積,勸諭平價出售與官府,有敢囤積居奇、哄抬物價者,抄沒家產,家主流放嶺南!”
武則天一條條命令下達,思路清晰,手段酷烈,既有宏觀調度,又有具體措施,恩威并施,不惜打破常規,甚至動用了一些非常時期近似“掠奪”的手段。她知道,在這種關乎帝國腹心存亡的關頭,任何溫情脈脈的“法度”、“常例”,都必須讓位于最冷酷的效率。
“狄卿,”武則天看向狄仁杰,“‘大唐皇家銀行’之儲備金、匯票,動用幾何?各地錢糧調度,可能支撐?”
狄仁杰早有準備,呈上一份厚厚的賬冊:“回天后,自災情起,已簽發‘救災特別匯票’價值逾三百萬貫,用于向蜀中、江南、淮南、河東等地緊急采購糧米、藥材、布帛。目前已有半數物資在途。然……如此巨量錢款支出,銀行存銀及朝廷內帑已捉襟見肘。且各地商賈持匯票至當地兌換,亦對當地銀錢流通造成壓力。臣恐……恐有擠兌、錢荒之險。”
動用金融工具,是李瑾留下的遺產,能在短時間內調動遠方物資,但也蘊含著巨大的金融風險。一旦信用崩潰,引發的將是比天災更可怕的人禍。
武則天眉頭緊鎖,沉吟片刻,決然道:“擬旨:一、以朝廷名義,向天下富商大賈、世家大族發行‘賑災國債’,年息五分,以江淮鹽稅、市舶司關稅為抵押,三年為期,到期本息償付。二、命‘皇家銀行’適度增發‘寶鈔’,但嚴格控制,只用于支付災區工錢、采購小額物資,并昭告天下,此鈔與銅錢等值,災后可隨時兌換。三、令宮中、宗室、百官,再次削減用度,朕之內庫,再撥五十萬貫,充作賑資。告訴那些商賈,此時助朝廷渡過難關,便是于國有大功,朝廷絕不虧待。若國本動搖,他們那些家財,也不過是覆巢之卵!”
這是要將國家信用和未來稅收都押上賭桌,甚至準備適度通貨膨脹(增發寶鈔),堪稱孤注一擲。但在場無人反對,所有人都明白,關中若失,帝國半壁江山崩壞,什么鹽稅關稅,什么寶鈔信用,都將成為鏡花水月。
一道道蓋著皇帝玉璽和政事堂大印的緊急詔令、牒文,如同被驚擾的蜂群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沖出長安,奔向帝國的四面八方。帝國的戰爭機器,在最高統治者的強力驅動下,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,為那顆正在流血的心臟,輸送救命的血液。
蜀中,劍門關。
“快!再快一點!關中父老等著我們的糧食活命!”劍南節度使親自坐鎮關前,聲音嘶啞。蜿蜒險峻的蜀道上,不見平日商旅,只有望不到頭的、背負著沉重糧袋的民夫隊伍,如同螞蟻般,在陡峭的山路上艱難攀爬。隊伍中,有被征發的農戶,有受雇的腳夫,甚至還有自愿參與、肩扛手提的僧侶、學子。道路旁,不時有工程兵在搶修被震塌的棧道,錘鑿之聲與號子聲、喘息聲混成一片。糧食很重,山路很險,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神色。他們知道,背上背的,可能是遠方素未謀面之人的生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