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南,武關道。
“讓開!讓開!糧車優先!”持刀兵丁在前方開道,驅趕著偶爾出現的零散行商。一輛輛滿載糧食的獨輪車、牛車、馬車,在泥濘不堪、狹窄曲折的山道上排成長龍。遇到損壞路段,民夫們喊著號子,肩扛手抬,將糧食一袋袋搬運過去,再將空車抬過。牲口累倒了,人就頂上。雨水混合著汗水,浸透了每個人的衣衫。沿途州縣設立的粥棚,為這些運糧民夫提供著最基本的熱食和歇腳處。一張張蓋著州縣大印和節度使符節的“特遣運糧”文書,是這支隊伍通行無阻的憑證。
洛陽,漕渠碼頭。
往日千帆競發的景象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繁忙。巨大的漕船密密麻麻停靠在碼頭,船艙里是堆積如山的糧食。碼頭旁,臨時開辟的空地上,成千上萬的民夫、兵丁、征用的牛馬車輛,正在官吏的呼喝指揮下,將糧食從船上卸下,裝上車輛。號子聲、馬蹄聲、車輪碾過木板的吱呀聲、官吏的催促叫罵聲,混成一片喧囂的海洋。身穿緋袍的轉運使喉嚨已經喊啞,手持馬鞭,來回巡視,看到懈怠的便是一鞭子。“快!潼關那邊等著過河!一粒米都不能耽擱!”
河東,汾水河谷。
同樣的場景也在上演。來自太原、晉中等地的糧食,經汾水南下,在絳州轉為陸路。這里是相對平坦的河谷地帶,車輛運輸效率稍高,但征發的民夫和牲畜數量同樣驚人。沿途村莊幾乎看不到壯年男子,都被征發去了運糧隊。田野里,只剩下婦孺老弱在艱難地收拾地震后的殘局。
汴州,通往洛陽的官道上。
一支特殊的車隊引起了路人側目。車隊規模不大,但護衛森嚴,車上插著的旗幟并非官府式樣,而是一面繡著“扶危濟困”和“晉陽王氏”字樣的旗幟。這是來自河東頂級世家王氏的私賑車隊。為首的是一位中年文士,面容沉靜。類似的車隊,在通往關中的各條道路上,逐漸增多。有些是其他世家大族,有些是各地商會聯合,有些是寺廟道觀的善舉。朝廷的旌表許諾和嚴苛的抄家威脅,如同鞭子與糖果,共同驅動著這些地方勢力,將囤積的糧食、藥材、布匹,源源不斷運出。
然而,動員的力量巨大,困難也同樣巨大。
“大帥!不能再往前了!渭南橋完全垮塌,渭水暴漲,無法渡河!”一名探馬滾鞍下馬,急報給正在督運糧草進入京兆府地界的一名將軍。
將軍看著面前洶涌渾濁、寬度增加了一倍不止的渭水,和對岸隱約可見卻無法抵達的災區,一拳砸在身旁折斷的樹干上,雙目赤紅。這是從山南繞道,歷盡千辛萬苦才運抵的最后一段路,卻被天塹阻隔。
“搭浮橋!立刻給我搭浮橋!”將軍怒吼。
“沒有物料!附近樹木多被沖走,且水流太急,浮橋難以穩固!”工兵校尉滿臉苦澀。
類似的受阻報告,通過尚未完全中斷的驛道,雪片般飛向長安,飛向武則天和狄仁杰的案頭。道路崩毀,橋梁斷絕,山洪突發,流民滋擾,甚至有小股盜匪趁亂劫掠糧隊……每一條消息,都意味著糧食送達的時間晚上一分,災區便要多死一些人。
“沒有條件,創造條件也要上!”武則天的回復冷酷而堅決,“征用民船,連接成浮橋!用水牛皮、羊皮制作皮筏,冒險擺渡!選派善泅者,繩索橫江,牽引渡河!告訴前線將士,哪怕用人背,用命填,也要把糧食送過河去!朕在長安,等他們的糧食,等他們的捷報!若是糧道斷絕,讓他們提頭來見!”
命令一層層傳達,壓力也一層層疊加。在最前線,執行命令的軍官、胥吏、民夫,用著最原始的工具,付出著鮮血甚至生命的代價,一寸寸地打通著后勤的生命線。有人跌入洶涌的河水,瞬間消失;有人被落石砸中,慘死道旁;有人累極倒下,再未醒來。這條用無數人力、物力、乃至生命鋪就的“輸血”通道,每一步都浸透著汗水、淚水和鮮血。
同州,朝邑東南,黃河潰口臨時碼頭。
這里已不再是單純的堵口工地,而成了一個繁忙的水陸轉運節點。從潼關對岸,通過臨時架設的、搖擺不定的索道和數量有限的皮筏、小船,艱難運送過來的第一批糧食、藥品、石灰等物資,終于抵達了災區核心。
李瑾親自在泥濘的岸邊接收。看著那一袋袋雖然潮濕、但確確實實是糧食的麻袋,看著那一箱箱貼著太醫署封條的藥材,看著那一筐筐雪白的石灰,這位連日來如同鋼鐵鑄就的年輕親王,眼眶也忍不住微微發熱。
“殿下,這是從太原經蒲津渡,冒險用羊皮筏子送過來的三千石粟米,還有長安太醫署加急配制的防疫藥散五百斤,洛陽尚方監調撥的鐵鍬、鎬頭各一千把……”負責接收的胥吏聲音哽咽,報著清單。
李瑾沒有說話,只是重重點頭。他走過去,親手解開一袋糧食,抓起一把略有些受潮、但顆粒尚且飽滿的粟米,緊緊握在手中,仿佛握著萬千生命的重量。
“立刻分發下去!”他轉身,對身后眼巴巴望著、面有菜色卻透著狂喜的災民代表和各級管事說道,“按先前登記造冊的丁口,優先供應老弱婦孺、參與工程和防疫的丁壯!告訴所有人,糧食到了,藥也到了,朝廷沒有放棄我們,天后和太子,在看著我們!吃飽了肚子,有力氣了,給本王把堤壩堵上,把瘟疫趕走,把咱們的家園,重新建起來!”
“朝廷萬歲!天后萬歲!相王千歲!”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,緊接著,碼頭上下,無數疲憊憔悴、但眼中重新燃起生機的面孔,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呼喊。那呼喊聲中,有劫后余生的慶幸,有得到救濟的感激,更有一種絕處逢生后凝聚起來的、微弱卻堅韌的力量。
李瑾望著歡呼的人群,又望向黃河對岸那依舊艱難運轉的索道和遠處蜿蜒曲折、仿佛永無盡頭的來路。他知道,這點糧食和物資,對于整個災區的需求來說,依然是杯水車薪。后續的運輸,依然充滿變數和艱險。但這是一個信號,一個強有力的信號:帝國的血脈,還沒有完全斷絕;四面八方,正在向這里匯聚力量;他們,沒有被遺忘在死亡的角落里。
他握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還不夠,遠遠不夠。但至少,希望的火種,已經隨著這第一批跨越千山萬水、沖破重重險阻抵達的糧食,在這片被死亡和絕望籠罩的土地上,艱難地、卻真實地,重新點燃了。
“杜衡,”他沉聲道,“立刻組織人手,在碼頭設立檢疫消毒點。所有運抵人員,需用石灰水潑灑全身、貨物,隔離觀察一日,無疫癥方可進入營地。糧食藥材,也需仔細檢查,防止受潮霉變或被污染。告訴所有人,糧食到了,但規矩不能破!防疫令,更要嚴格執行!誰敢在這個時候因為有了糧食就懈怠,引發瘟疫?爆發,本王親手砍了他!”
溫情與冷酷,希望與鐵律,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,必須如dna雙螺旋般緊緊纏繞,缺一不可。八方馳援的物資是血液,而李瑾在這里竭力維持的秩序和執行的防疫措施,則是血管和免疫系統。唯有二者結合,才能讓這片垂死的大地,真正恢復生機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