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州,永固大營。
隨著第一批跨越千難萬險的糧食和物資抵達,這片被死亡、恐懼和強制紀律壓抑了太久的土地,如同久旱龜裂的河床迎來第一場細雨,表面雖然依舊干硬,深處卻開始萌動起一絲難以喻的生機。然而,這生機伴隨著新的、更復雜的挑戰――如何將有限且寶貴的資源,公平、高效、有序地分配給數萬嗷嗷待哺、且被嚴格“隔離”、“編組”的災民,同時將龐大而混亂的人力組織起來,變“坐等救濟”的消耗者為“重建家園”的建設者,是比單純的武力威懾和防疫隔離更為精細、也更為考驗智慧的工作。
永固大營中央,原本用于發布號令的高臺前,連夜搭建起數個巨大的草棚,作為“總務處”和“工分登記處”。木樁墻、高腳棚屋、嚴格分區的布局,為建立秩序提供了物理基礎,而“以工代賑、按勞分配、分類管理”的體系,則要在這片泥濘中,構建起社會的初步框架。
李瑾沒有將分糧這樣容易收買人心、也容易引發混亂的事,假手于可能徇私的胥吏,而是親自主持了第一次大規模物資分配。他站在高臺上,面前是黑壓壓、眼巴巴望著一袋袋糧食的災民,以及負責維持秩序、同樣緊張得手心冒汗的“甲長”和“隊正”們。杜衡、幾位從長安隨行、精于算學的文吏,以及數名被臨時委以重任、在災民中素有公正之名的鄉老,分列左右,嚴陣以待。
“父老鄉親們!”李瑾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,在清冷的晨風中傳開,“糧食,到了!藥,也到了!是朝廷,是天后,是千千萬萬未曾謀面的兄弟子侄,從山南、從蜀中、從河東,用肩膀扛,用命換,送到我們嘴邊的!”
他停頓一下,讓“糧食到了”這個核心信息,在人群中反復激蕩,點燃那一雙雙麻木眼睛深處的火焰。
“但是!”李瑾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肅然,“糧食有限,災民無數。如何分,才能不餓死人,才能對得起千里運糧人的血汗,才能讓這糧食,真正變成我們活下去、重建家園的力氣,而不是引發爭搶、斗毆、乃至自相殘殺的禍根?”
臺下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屏息聽著。經歷過最初的混亂和死亡,又經歷了嚴酷的防疫隔離,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明白“秩序”的重要性,也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得到“公平”。
“本王宣布,永固大營,自今日起,施行‘以工代賑,憑票領糧,按需分配,獎懲分明’之制!”李瑾的聲音斬釘截鐵,“聽清楚!”
“第一,編戶立冊,憑票領物。各隊、各甲,前日已重新核實丁口,登記造冊。現按冊發放‘賑濟票’,分‘口糧票’、‘工票’兩種。口糧票,按人頭發放,無論老幼,每日憑票可領基本口糧――粥一碗,雜面餅半個,確保餓不死!工票,則需憑勞動換取!”
文吏們抬出幾個大木箱,里面是連夜趕制的、蓋有李瑾欽差大印和“永固大營總務處”戳記的粗糙紙片(用有限的庫存紙張和簡易木戳制作),上面用墨筆寫著“口糧壹日”或“工票”字樣,并有簡單編號和防偽劃痕。
“第二,以工代賑,工分計酬。大營內外,百廢待興。需要人力的地方太多:加固堤壩、修建房屋、挖掘溝渠、清理廢墟、運送物資、協助防疫、照料老弱、甚至洗衣做飯!凡有勞動能力者,無論男女,皆可報名勞作,按勞獲酬!”
李瑾示意,杜衡展開一張巨大的麻布,上面用木炭畫著簡單的表格和圖示,張貼在高臺一側。這是“工分價目表”。
“看清楚了!”杜衡指著表格,大聲宣讀,旁邊有嗓門洪亮的胥吏重復喊話,確保后排也能聽見,“堤壩搶險隊,壯丁,一日滿工,計‘上工’三分!可換精米一升,或粗糧一升半,或鹽三錢,或布帛半尺!房屋建造隊,木工、泥瓦工,一日滿工,計‘上工’三分!普通力工,計‘中工’兩分!防疫清潔隊,處理穢物、焚燒垃圾、灑掃營地,一日滿工,計‘中工’兩分,另每日額外補助口糧一頓!老弱婦孺,可參加編織草席、縫補衣物、照看幼兒等輕體力勞作,一日滿工,計‘下工’一分!勞作出色、有特殊技藝、或擔任甲長、隊正負責者,另有‘勤勉分’獎勵!”
表格雖然粗糙,但工種、等級、報酬,一目了然。更重要的是,它將勞動與回報直接、量化地掛鉤。不再是以前那種“大鍋飯”式的稀粥施舍,也不是完全平均主義,而是引入了“績效”和“技能價值”的概念。壯丁干重險活,報酬最高;有技藝的木瓦匠,等同壯丁;處理穢物的“危險崗位”,有額外補貼;老弱婦孺也能通過力所能及的勞動換取報酬。這最大限度地調動了每一個有勞動能力者的積極性,也初步建立了“多勞多得、技高多得、險重多得”的分配原則。
“第三,按需調劑,保障底線。口糧票確保每人每日最低生存所需。工票所得,可兌換更多、更好的糧食,也可兌換鹽、布、工具、甚至將來重建家園時可用的‘宅基地優先選擇權’!各隊設立‘公共灶’,憑票打飯。有家室的,可將工票兌換的糧食帶回家自行開伙。孤寡老幼,若無勞力,除口糧票外,由營地‘慈濟隊’統一照料,其基本口糧從公共儲備中支出。”
這既保證了最基本的生存權(口糧票),又通過工票激勵勞動,同時還兼顧了弱勢群體的特殊需求,避免“物競天擇”式的殘酷淘汰。
“第四,嚴明獎懲,杜絕舞弊。”李瑾的語氣驟然轉厲,“所有糧食、物資入庫、出庫,必須三人以上經手,登記造冊,每日核對公示!發放物資,必須驗票、畫押、登記!敢有克扣、冒領、以次充好、徇私舞弊者,無論何人,立斬!家產充公,家人連坐驅離!勞作偷奸耍滑、虛報工分者,扣除工分,鞭笞示眾!舉報舞弊屬實者,重賞!”
冰冷的“斬”字和“連坐驅離”,再次讓所有人心中一凜。但在生存和相對公平面前,嚴刑峻法反而讓人感到一絲安心――至少,規則是明確的,懲罰是嚴厲的,那些可能騎在自己頭上吸血的人,也會害怕。
“現在,各隊甲長,按先前核實的名冊,上前領取本隊口糧票!然后,愿意報名勞作者,到旁邊工分登記處,按自身情況,選擇工種,登記領取工牌!今日登記,明日即可開工!今日口糧,巳時初刻(上午九點),憑票在各隊指定灶臺領取!”
命令下達,整個營地如同一個龐大而精密的機器,開始按照新的規則緩慢啟動。起初是試探性的、混亂的。甲長們戰戰兢兢地上前,核對名冊,領取一疊疊粗糙的紙票,如同捧著千斤重擔。災民們則涌向工分登記處,在胥吏聲嘶力竭的維持下排成長隊,伸著脖子看那貼在墻上的“工分價目表”,議論紛紛。
“堤壩搶險?給三分?還能換精米?我去!”
“俺會點木工活,能算上工不?”
“處理穢物……給兩分,還多一頓飯?就是埋汰點……”
“俺家婆娘手巧,能編草席,也能換分?”
“俺老了,沒力氣,但能幫著看看孩子,這也能算分?”
希望,在具體的、可觸及的回報面前,被最大程度地激發出來。對饑餓的恐懼,對未來的茫然,開始被對“工分”的算計、對“選擇”的權衡所取代。盡管依舊面有菜色,盡管衣衫襤褸,但一種久違的、屬于“人”的主動性,在麻木的臉上重新浮現。
李瑾沒有離開,他就在高臺旁臨時搭建的蘆席棚下坐鎮,親自處理最初可能出現的糾紛和問題。果然,問題接踵而至。
“王爺!王爺明鑒啊!”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被兩名兵丁扭送到棚前,他手里緊緊攥著幾張工票,大聲喊冤,“小的在堤壩上干了一上午,搬了上百塊石頭,那記工的王書吏只給俺記了‘中工’!按規矩,堤壩壯丁該是‘上工’!他定是克扣了俺的工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