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報中,他詳細闡述了構想:
一、改組、擴充太醫署。將現有主要為皇室、貴族服務的太醫署,擴充職能,升格為“太醫院”,下設“醫學堂”、“藥局”、“疫病防治司”等部門。醫學堂面向天下招收有志學醫之良家子弟,系統傳授醫學知識(包括基礎解剖、生理、病理、本草、方劑,并引入“消毒”、“隔離”等新理念),編纂、刊行統一醫典,建立考核頒證制度,培養合格醫師。藥局負責藥材的種植、收購、炮制、儲存、研發新藥,并制定標準,保證藥材質量。疫病防治司則專司全國疫情監測、上報、防控指導。
二、建立州縣鄉三級醫館網絡。在長安、洛陽設立“中央醫院”,各道治所設立“道立醫院”,各州設立“州立醫館”,各縣設立“縣立醫館”,在人口稠密的多、鎮,酌情設立“鄉間醫所”。各級醫館隸屬地方官府,但業務上受太醫院指導。醫館建筑需符合一定標準(通風、采光、分區),配備基本器械、常備藥材。醫師由醫學堂培養并考核分配,或招募民間合格醫者,授予官職俸祿。
三、推行“基礎醫療”與“防疫公衛”制度。官立醫館除診治疾病,更肩負防疫、檢疫、衛生宣教之責。定期發布時疫預警,指導地方清潔水源、處理污物、滅殺蚊蠅鼠蚤。推行“種痘”(李瑾在奏報中含糊提及“預防天花之法”,未敢詳牛痘)等預防手段。對貧苦百姓、災民、孤寡,實行醫藥減免或免費政策,經費由朝廷撥款、地方籌措、富戶捐贈等多渠道解決。
四、鼓勵醫藥研究與交流。設立“格物院醫科”,招募精通醫理、藥學之士,結合“格物”之法,研究病理、藥理,改進醫療器具(如他正在讓人試制更精密的“聽診器”、“注射器”雛形、改進手術刀具),提純藥物成分。鼓勵各方醫者交流心得,破除門戶之見,將有效驗方編入官修醫書,造福天下。
奏報最后,李瑾寫道:“……此非一時之策,實為長治久安、固本強民之基。民為邦本,本固邦寧。民之健康,乃國力之根本,盛世之基石。設立醫館,看似耗費錢糧,然可減少民眾因病致貧、因疫喪亂,可保丁壯、增戶口、促生產,實乃一本萬利之長遠投資。且可收攏天下醫者,規范醫藥,遏制巫蠱邪術,教化民眾,移風易俗,其利甚巨……”
武則天看罷,久久不語。殿中狄仁杰、韋待價等人,更是面面相覷,都被這龐大到近乎異想天開的計劃震撼了。建立覆蓋全國的官立醫館體系?這可比營建新長安、重修水利綱,更加觸及根本,更加復雜,也必將觸動更多、更頑固的利益和觀念!
“陛下,”戶部侍郎首先出列,臉色發苦,“相王殿下仁心,體恤民瘼,臣等感佩。然則,天下州縣千余,若遍設醫館,每館需營建館舍,購置器械藥材,聘請醫師藥工,日常維持所耗幾何?更遑論對貧者施藥免費!此乃無底之淵也!關中甫定,國庫空虛,各地皆需賑濟,實無余力再行此……此曠古未有之善政啊!”他幾乎要將“勞民傷財”四個字說出口了。
“陛下,”禮部一位官員也皺眉道,“醫藥之事,關乎生死,素為天道所司,醫者所掌。民間疾苦,自有醫者懸壺,富者施藥,此乃常情。朝廷設館施診,固然是仁政,然則,是否干預過甚?且醫師授官,恐開幸進之門,淆亂官制。醫藥標準,亦難統一,各地水土不同,病癥各異,豈可一概而論?更有那‘種痘’之說,聞所未聞,豈能以萬民之身為試驗?”
“陛下,相王殿下于同州防疫治傷,確有奇效,然那乃戰時應急之法,不可推之天下常態。”另一位官員補充道,“且醫道精微,關乎人命,非有多年浸淫、名師指點不可。若設‘醫學堂’速成培養,恐所學粗淺,庸醫害人,反為不美。不若加強現有太醫署,令其多編醫書,廣頒天下,教導民間醫者,或更穩妥。”
質疑之聲不絕于耳,核心無非三點:錢從哪里來?官府該不該管這么細、這么深?速成的醫師靠不靠譜?
武則天耐心聽著,直到反對聲浪稍歇,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沉重的力量:“諸卿所慮,皆有道理。遍設醫館,所費不貲;官府涉醫,史無前例;培養醫者,亦非易事。然則――”
她話鋒一轉,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:“諸卿可還記得,去歲關中地動,黃河潰決,隨之而來之大疫,死者幾何?十之二三!這十之二三中,又有多少,本可不死?若有一處官立醫館,有常備之藥,有值守之醫,有防疫之方,可能多活一人?十人?百人?千人?”
她頓了頓,語氣更加沉痛:“朕每每思之,夜不能寐。天災難防,然人禍可減。疫病如虎,噬我子民。朝廷設州縣,置百官,所為何來?不正是為了保境安民?民有饑,朝廷開倉賑濟;民有冤,朝廷設衙斷案;民有亂,朝廷派兵征討。何以民有疾,朝廷反不能設館救治?難道百姓之生死病痛,便只能聽天由命,或求諸鬼神巫祝乎?”
“至于錢糧,”武則天目光轉向戶部侍郎,“同州‘以工代賑’,‘工程債券’之法,或可參詳。醫館營建,可募民夫,以工代賑。日常用度,可由州縣公廨田收入、市稅抽成、及富戶捐贈中,劃出專項。對貧者施藥,可定額補貼,或令其以徭役相抵。長安、洛陽等大城,可對富人診病收取診金,以補不足。開源節流,總能想出法子。難道因耗費巨大,便坐視子民因病而亡,因疫而歿?”
“醫道精微,自當謹慎。”她又看向禮部官員,“正因其精微,關乎人命,朝廷更應負起責任,加以規范、引導、扶持。太醫署改制太醫院,設醫學堂,正是要正本清源,培養良醫,摒棄庸巫。編纂統一醫典,制定藥材標準,正是要去蕪存菁,保證藥效。此非干預,實為匡扶。至于‘種痘’等新法,”她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,似乎想到了李瑾奏報中提及的那些“格物”手段在同州的神奇效果,“可先于太醫署內,謹慎驗證,確有效驗,再行推廣。李瑾在同州,以‘格物’之法,清創消毒,救回多少本應截肢喪命之人?可見,醫道亦需與時維新,不可固步自封。”
武則天一席話,有理有據,更帶著帝王的決斷和一份深切的、或許源于自身對生命與健康之重視的共情,將大部分反對意見壓了下去。她并非不知其中艱難,但她看到了這項政策背后更深遠的利益:掌控醫療資源,便能更深地掌控民心;規范醫藥,便能打擊巫蠱邪說,強化官方意識形態;提高國民健康水平,便是增強國力、穩定統治的絕佳途徑。這遠比多建幾座宮殿、多打幾場戰爭,更能贏得“天命”所歸的聲譽。
“狄卿,”武則天看向一直沉吟未語的狄仁杰,“你以為如何?”
狄仁杰拱手,緩緩道:“陛下圣慮深遠,相王殿下仁心濟世。遍設醫館,確為長治久安之策。然茲事體大,不可冒進。臣以為,可效‘新長安’之例,先行試點,逐步推廣。”
“哦?如何試點?”
“其一,可先于長安、洛陽,以太醫署為基礎,擴充改建為‘中央醫院’,以為天下楷模,并兼為‘醫學堂’之基地,培養醫官。其二,可于關中受災州縣,擇三五處,先行設立‘州立醫館’、‘縣立醫館’,結合災后防疫、傷病救治,摸索章程,總結經驗。其三,太醫院編纂之醫典、制定之藥典,可先于試點醫館試行,并廣征天下名醫意見,反復修訂,以求完善。其四,經費籌措,亦可于試點州縣,嘗試多種方式,如朝廷補貼、地方自籌、富戶捐輸、診金收入等,觀其成效,再定全國之策。”
狄仁杰的建議,再次體現了他老成持重、穩扎穩打的風格。不否定李瑾的宏大構想,而是將其拆解為可操作的步驟,通過試點積累經驗,降低風險,逐步推進。
武則天微微頷首:“狄卿老成謀國,所甚善。即以此議,詔令:太醫署即行改制,升格為太醫院,增設醫學堂、藥局、疫病防治司。于長安、洛陽,籌建中央醫院。于同州、華州、岐州等受災五州,各擇一縣,先行籌建官立醫館,務于半年內初具規模,收治傷病,宣講防疫。所需錢糧、醫官、藥材,由朝廷統籌,相關州縣協辦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此非僅為救災善后,實乃國家新政。天下吏民,當體朝廷愛民如子、固本強元之心。若有阻撓、敷衍、貪墨醫館錢糧者,嚴懲不貸!”
“臣等遵旨!”眾人齊聲應諾。盡管心中仍有疑慮,但天后的決心已下,試點也已圈定,反對的聲音暫時被壓了下去。一項注定將深刻改變帝國醫療體系,甚至影響千萬黎民生死福祉的宏大計劃,就此拉開了序幕。
消息傳到同州時,李瑾剛剛巡視完一處新開工的、按照“醫館”標準建造的混凝土房舍。這將是未來“同州醫館”的雛形,雖然還很簡陋,但已經有了明確的分區:診室、藥房、病房、隔離間、煮沸消毒間……
他站在初具雛形的醫館前,望著遠處依舊忙碌的工地,和更遠處開始返青的田野,心中并沒有太多喜悅。他知道,這只是一個開始。建立覆蓋全國的醫療體系,其難度遠超修建堤壩、營建新城。這涉及到知識的普及、人才的培養、觀念的轉變、利益的調整、制度的建立、經費的保障……每一步都充滿荊棘。
但,總要有人去開這個頭。看著醫棚里那些因為得到及時救治而保住性命、保住肢體的人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,他覺得,這一切努力,都是值得的。
“就從這里開始吧。”他低聲自語,仿佛是對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,也是對那個遙遠而宏大的目標,“讓醫者有其館,讓病者有其醫。讓這大唐的天下,少一些不該死的死人。”
春風拂過,帶著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氣息,也帶著遠處工地傳來的、充滿希望的號子聲。在這片廢墟上,新的城鎮在崛起,新的秩序在建立,而一種關乎生命本身的全新保障,也正悄然萌芽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