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一個小小的、用發條驅動的簡陋車頭模型(這模型比車廂更粗糙,僅僅是個示意),放在軌道上,擰緊發條,松手。小車頭帶著后面的車廂模型,竟然順著鐵軌平穩地滑行出去一段距離,直到發條松弛。
“這意味著,同樣的畜力,甚至未來可能用其他動力,”李瑾的眼睛亮得驚人,“在這鐵軌上,可以拉動十倍、數十倍于普通馬車的載重!且行駛平穩,不受雨天泥濘所困!若在關鍵路段,比如長安至洛陽,鋪設此‘鐵路’,則江淮漕糧,可先以舟船運至洛陽,再由此‘軌道馬車’轉運,朝發夕至,數日可達!運力可增數倍,時間可省十之八九!此于國計民生、軍事調撥、政令傳遞,有何等意義?!”
他走到地圖前,木桿重重敲在長安與洛陽之間的那條粗線上:“我已初步測算,長安至洛陽,約八百里。若鋪設雙線鐵路,沿途設站,以騾馬或改進后的**接力牽引,重載車廂,不計裝卸,三日可達!若未來能找到更強大、更持久的動力,比如……利用水汽之力(他沒有直接說蒸汽機,那太過驚世駭俗),則朝發夕至,亦非虛!”
“三日……八百里……”杜衡喃喃重復,作為實際主持轉運的官員,他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了!這意味著關中與關東的聯系將緊密到前所未有的程度!意味著長安的糧食安全將得到極大保障!意味著中央對東方各道的控制力將急劇增強!也意味著,如果邊疆有警,關中的府兵、物資,可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投送到河東、河北前線!
閻立德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稍稍恢復,他畢竟是技術官僚,開始思考實現的細節:“殿下,此物……此鐵路,構想固然驚天動地,然工程之浩大,恐前無古人!鋪設八百里鐵軌,需多少鋼鐵?枕木、碎石又從何而來?沿途開山架橋,所費幾何?這車廂如何造?如何保證鐵軌平直?如何過河?如何維護?這……這簡直是要移山填海啊!”
“所以,我說這是遠景規劃。”李瑾坦然承認,“非一朝一夕可成,可能需要十年,二十年,甚至更久。但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我們可以先做最迫切的,也是相對最容易的――長安至洛陽段。此線路途相對平坦,多沿河谷,開鑿工程量相對較小。可先規劃,勘察,分段修筑。同時,集中工匠,研制更高效的水力鍛錘、軋機,提升鋼鐵產量和質量。可以先在礦區、碼頭等固定線路上,用木軌包鐵皮,試驗軌道運輸,積累經驗。甚至,可以先在長安城外,修筑一段短程的‘示范鐵路’,讓朝野親眼看看,這‘鐵馬鋼車’究竟有何能耐!”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讓帶著泥土氣息和隱約號子聲的風吹進來,遠處,新馮翊的工地上,新的混凝土建筑正在陽光下緩慢而堅定地生長。
“諸位,水泥的出現,讓我們可以更快地建造堅固的房舍、堤壩、城池。那么,為何不能想象一種更快、更穩、更強大的‘道路’?此次大災,我們以人力、以新材,在廢墟上重建家園,這便是‘人定勝天’。那么,以鋼鐵為骨,鋪就貫通帝國的血脈,以更快的速度連接四方,讓物資流通如血液奔涌,讓政令傳遞如臂使指,讓軍隊調動如雷霆疾馳――這,難道不是另一種更宏偉的‘人定勝天’嗎?”
他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房間里的人:“我知道,此議一出,必遭天下非議。勞民傷財,奇技淫巧,動搖國本……種種罪名,都會扣上來。但請諸位想一想,若此路能成,帝國將有何等變化?關中不再有饑饉之虞,邊疆不再有孤懸之患,商旅往來,朝發夕至,南北貨物,流通無阻。這不僅是道路,這是帝國的筋骨,是盛世的血脈!”
他拿起炭筆,在那幅巨大的、標注著“鐵路”網絡的圖紙空白處,用力寫下一行大字:
“欲富國強兵,必先通其血脈;欲控馭四方,必先利其往來。鐵路者,國之血脈也!”
房間里陷入長久的寂靜。只有窗外遠處工地的喧囂,隱隱傳來。閻立德凝視著那模型上冰冷的鐵軌,仿佛看到了鋼鐵巨獸在未來大地上奔騰的景象;杜衡看著那連接長安與洛陽的粗線,心中盤算著那將節省多少民夫、多少損耗、多少時間;兩位年輕官員則激動得滿臉通紅,他們或許還無法完全理解這構想背后的全部意義,但那種開創歷史、參與偉業的激情,已經讓他們心潮澎湃。
“殿下,”閻立德深吸一口氣,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更多的是鄭重,“此圖此物,老朽……需細細揣摩。工程營造之事,老朽或可參詳一二。只是……殿下欲何時,以此圖此說,呈報朝廷,奏明天后與百官?”
李瑾走到桌邊,拿起另一份已經寫就的、厚厚的奏疏,封皮上寫著《請開鐵路以利天下疏》。他撫摸著奏疏的封面,目光似乎穿透了墻壁,望向了那座巍峨而充滿爭議的長安皇城。
“就在今日。”他平靜地說,將奏疏和那卷描繪著鐵路網絡的巨圖,小心地卷起,放入一個特制的、包著鐵皮的圓筒中。“同州重建,已初見成效。新長安規劃,母后已準予試點。醫館之事,亦已提上議程。是時候,讓朝廷,讓天下,看看更遠的將來了。”
他知道,這封奏疏和這幅圖,一旦呈上,將比之前任何提議都更引起軒然大波。這不再是改良水利,不再是營建新城,甚至不再是建立醫館――這是要重塑帝國最基礎的時空概念,是要用鋼鐵和汗水,重新定義大唐的疆域與力量。
但這幅圖,已經在他心中勾勒了太久。從穿越之初,看到長安城外泥濘坎坷的官道,看到漕船在黃河險灘上艱難掙扎,看到驛馬奔馳揚起漫天塵土卻依舊緩慢的速度……這幅用鐵軌連接起來的、高效運轉的帝國藍圖,就在他心中萌芽。此次大災,運輸的瓶頸、調度的遲緩、信息的阻滯,如同冰冷的鞭子,抽打著他的神經,讓他將這模糊的藍圖,變成了清晰的、帶著墨香和鋼鐵氣味的圖紙。
“無論前路多少荊棘,多少嘲笑,多少反對,”李瑾將鐵筒遞給杜衡,聲音低沉而堅定,“這幅圖,必須送出去。讓該看到的人看到,讓該爭論的人爭論。有些路,總要有人去走第一步。有些圖,總要有人去畫第一筆。”
杜衡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、仿佛裝著整個帝國未來的鐵筒,肅然領命:“臣,即刻安排快馬,六百里加急,直送長安!”
窗外,夕陽西下,將新馮翊工地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,也照進了這間充滿奇思妙想的屋子,照亮了墻上那幅尚未完成、卻已足夠驚世駭俗的鐵路網絡圖。一條條黑色的線條,在暮色中,仿佛有了生命,即將掙脫紙面,化為鋼鐵的巨龍,在大唐的版圖上,咆哮延伸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