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諸卿所,朕已盡知。”武則天的聲音不帶波瀾,“李瑾此議,確屬亙古未有。其所耗,必巨;其風險,必大;其爭議,亦必多。”
她頓了頓,拿起御案上那份厚厚的《長安-洛陽鐵路勘估預算與工程概要》,輕輕拍了拍:“然,非常之時,當有非常之議;非常之功,當待非常之人。去歲大災,若無李瑾‘以工代賑’、‘水泥新城’、‘隔離防疫’等非常之策,關中今日是何光景?諸位可曾想過?”
她目光轉向戶部侍郎:“卿耗費巨大,動搖國本。然則,去歲救災,所耗錢糧,可曾動搖國本?新建醫館,所需資費,可曾動搖國本?為何到了這‘鐵路’,便要動搖國本了?莫非,在卿等眼中,救人、防疫,是善政,是必須;而強兵、通商、固國本,便是禍?國?”
戶部侍郎冷汗涔涔,伏地不敢。
她又看向禮部侍郎:“卿奇技淫巧,不恤五行。然則,紙張取代簡牘,可是奇技?水車碾磨谷物,可是淫巧?先賢制耒耜,教稼穡,定舟車,利天下,何嘗不是‘技’?技無善惡,在乎用者之心,在乎是否利國利民。若此‘鐵路’真能如李瑾所,利轉運,強邊防,惠商旅,便是大善之技,何來不祥?難道要我大唐子民,永遠困于牛車驛馬,方合天道?”
禮部侍郎面紅耳赤,訥訥不能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:“狄卿,你為宰相,總領百官,統籌全局。對此‘鐵路’之議,你以為,當如何處置?”
狄仁杰深吸一口氣,出列,深深一揖:“陛下,相王殿下之議,志在千秋,其心可嘉,其利頗巨。然諸公所慮,亦非全無道理。此事實在太大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臣以為,當緩圖之,不可驟行。”
“如何緩圖?”
“其一,可令格物院、將作監,集中能工巧匠,先行研制殿下所之‘鋼軌’、‘車廂’、‘轉向架’等關鍵之物,并試制短程軌道。不必長,二三里即可,于長安城外擇地試驗。一驗其是否真能省力增效,二驗其是否堅固耐用,三驗其營造、維護之實際耗費幾何。此所謂‘先立其器’。”
“其二,可命戶部、工部,會同有司,詳加勘測長安至洛陽線路,不僅估工料,更需詳查沿途田地、房舍、墳墓、水利,預估征地、移民、補償之難,詳定章程。此非一日之功,正好與‘器’之研制并行。此所謂‘先明其費’。”
“其三,可于朝中設立一‘鐵路利弊咨議所’,不置常員,由三省六部、御史臺、諸寺監及地方有識之士,定期集議,廣開路,詳論鐵路之利、之弊、之可行、之難行。利弊越辯越明,可行之法,或可從中而出。此所謂‘先辯其理’。”
狄仁杰抬起頭,目光清澈而堅定:“陛下,若器利、費明、理通,則鐵路之建,水到渠成。若器不利,或費不明,或理不通,則暫停此議,亦不為過。如此,既不貿然興此巨役,亦不遽棄良策,徐徐圖之,以觀后效。既回應相王殿下拳拳報國之心,亦安朝野疑慮不定之情。”
武則靜靜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。狄仁杰的建議,依舊是老成謀國,依舊是“試點”、“緩行”、“辯論”那一套。這確實是最穩妥、最不容易出錯的辦法。但她知道,李瑾那份奏疏里燃燒的火焰,那份迫不及待要改變帝國血脈的渴望,恐怕等不了這“徐徐圖之”。
然而,她也清楚,面對如此洶涌的反對聲浪,面對如此巨大的未知和風險,即便是她,也不能強行推動。帝國的航船太大,轉彎太急,容易傾覆。
“狄卿所,老成謀國。”武則天終于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,“鐵路之議,干系重大,不可不察,亦不可不慎。著,依狄卿所議:一,由格物院、將作監,即行組建‘軌物所’,撥給錢糧,選址試制鐵路、車廂,務求精良,以觀實效。二,由工部、戶部、司農寺,即刻選派干員,勘測長安至洛陽線路,詳估工料、用地、移民諸費,限三月內呈報。三,于門下省設‘鐵路利弊咨議所’,廣納朝野建,詳加論辯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鳳目之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:“然,格物院試制、工部勘測,不得拖延,不得敷衍。咨議所論辯,需有實據,不得空泛泛。待器成、費明、理論之后,再行定奪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大部分官員,無論是激烈反對者,還是心存疑慮者,都暗自松了口氣。天后沒有一意孤行,而是采納了狄仁杰穩妥的建議。這就好,只要有緩沖,有時間,這勞民傷財的“鐵路”之事,說不定就慢慢淡化了,拖黃了。
只有少數人,如狄仁杰,如閻立德,如武將中的薛訥等人,聽出了天后話語中那一絲不容置疑的決心――“不得拖延,不得敷衍”。這意味著,天后并未放棄此議,她只是將沖鋒,變成了迂回。而“軌物所”的成立,就是一顆楔子,一旦真的試制出可行的鐵路和車廂,展現出其無可辯駁的優勢,那么,今日朝堂上所有的反對理由,都可能土崩瓦解。
朝會散去,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紫宸殿。那幅巨大的鐵路圖,依舊攤在御案上,那黑色的線條,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,顯得有些刺目,又仿佛蟄伏的巨龍,等待著下一次騰飛的時機。
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遍長安,繼而向四方擴散。李瑾要“以鐵鋪路”的奇聞,如同一聲驚雷,震動了整個帝國的上層。街頭巷尾,茶樓酒肆,無論士紳百姓,都在議論這匪夷所思的“鐵路”。驚嘆者有之,嘲笑者有之,擔憂者有之,期待者亦有之。而更多的,是深深的懷疑和巨大的不安――這位年輕的親王,究竟要將這個帝國,帶向一個怎樣未知的、充滿鋼鐵轟鳴的未來?
同州,新馮翊。
李瑾很快就收到了來自長安的詳細邸報和天后密旨。對于朝堂上激烈的反對,他并不意外。當他畫出那幅圖時,就已預料到這一切。
他看著密旨上“徐徐圖之”、“先立其器”的批示,嘴角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。母后沒有直接支持,但也沒有否決,而是給了他一個機會,一個用事實說話的機會。
“也好。”他收起密旨,望向窗外正在澆筑混凝土基礎的、未來的“軌物所”試驗場。“那就,先把這‘器’立起來。讓事實,去堵住那些悠悠之口。”
他知道,真正的挑戰,現在才剛剛開始。他要面對的,不僅是技術的難題,經費的短缺,更有那無處不在的懷疑、阻力和根深蒂固的惰性。但他別無選擇。這條路,他必須走下去。因為在他心中,那兩條平行的、冰冷的、堅硬的鐵軌,已經不僅僅是一條路,而是這個古老帝國,通向真正強盛所必須跨越的、最艱難的一道門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