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罰分明,恩威并施。朝堂之上,氣氛為之一肅。
“今歲乃多事之秋,然亦是大唐奮發之始?!蔽鋭t天最后總結道,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開創時代的恢弘氣度,“關中浴火重生,天下耳目一新。朕意已決,當以此為契機,修明內政,銳意革新,強兵富國,開萬世太平之基。諸卿當同心協力,共克時艱,開創我大唐――新紀元!”
“新紀元……”百官喃喃重復著這個詞,心中激蕩。他們隱隱感覺到,經過去年那場浩劫的洗禮,這個帝國,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樣了。少了幾分因循守舊,多了幾分銳意進?。簧倭藥追謱μ烀奈窇郑嗔藥追謱θ肆Φ淖孕?。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,正在那個年輕親王的勾勒和天后的堅定支持下,緩緩鋪開。這條路上,有冰冷的鐵軌,有灰色的水泥,有陌生的機械,也有未知的風險,但似乎,也通向一個更加強大、更加高效、更加不同的未來。
朝會散后,御花園。
武則天難得有暇,召李瑾陪同散步。初夏的御花園,百花爭艷,湖水瀲滟,但兩人的話題,卻依舊圍繞著政務。
“瑾兒,今日朝堂,你可知,為娘為何要強調‘人力’,強調‘新紀元’?”武則天緩步走著,目光落在遠處湖心亭的飛檐上。
“兒臣明白?!崩铊浜蟀氩?,恭敬答道,“母后是要借救災成功之勢,徹底確立‘人可勝天’、‘革新圖強’之國策,為后續諸項新政,掃清思想障礙,凝聚朝野共識。”
“不錯?!蔽鋭t天停下腳步,轉過身,看著李瑾,目光深邃,“救災重建,是‘立信’――讓天下人看到,你的法子,真的管用,真的能救民于水火,能強國于危難。今日朝會,是‘正名’――將這套法子,從你個人的‘奇技淫巧’,變為朝廷的‘新政國策’。只有‘信’立了,‘名’正了,往后推行鐵路,改革稅制,整頓兵備,乃至……做其他更艱難的事情,才有根基,才不至于步步荊棘?!?
她輕輕嘆了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:“只是,這條路,注定不會平坦。今日那些沉默的人,未必是心服。那些得到獎賞的人,也未必能一直同心。利益盤根錯節,人心叵測。你如今位高權重,更要如履薄冰。新政如利刃,可斬荊棘,亦可傷自身。如何用其利,避其害,你要細細思量。”
“兒臣謹記母后教誨?!崩铊C然道,“兒臣深知,革新之難,不在事,而在人。水泥筑城,鐵路鋪軌,其形易見;而移風易俗,破舊立新,其功難成。兒臣當慎之又慎,多用陽謀,少樹私敵,團結一切可團結之力,徐徐圖之。然,該堅持的,關乎國本、利在千秋之事,兒臣亦絕不會退縮?!?
武則天看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,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。這個兒子,才華、魄力、眼光,都是上上之選,更有一種超越時代的、近乎先知般的洞察力。但他太銳利,太急切,有時像一把出鞘的利劍,能斬開一切阻礙,卻也容易折斷,或傷及自身。
“你能如此想,甚好?!蔽鋭t天點點頭,“關中事畢,你也不必久留同州。鐵路之事,乃重中之重,關乎未來國運。閻立德老成,然魄力不足。你需親自主持,盡快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,讓那些反對之聲,再無立足之地。另外……”
她頓了頓,望向北方:“漠北突厥,近來又有異動。雖然成不了大氣候,但邊患不可不防。你的‘格物院’,在軍械改良上,也要多下功夫。強兵,方能富國。鐵路要修,兵也要強。”
“是,兒臣明白。格物院已在研制新式火藥配方,改良弩機、鎧甲,并嘗試將一些新法用于軍糧儲備、戰場救護。假以時日,或有小成?!崩铊獞?。軍事革新,一直在他長遠計劃之中,只是目前重心在民生和基礎建設。
母子二人又就一些具體政務商議片刻,李瑾方告退離去。
望著李瑾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徑盡頭,武則天獨立湖畔,久久不語。微風拂過,吹動她鬢角的幾絲華發。這個帝國,在她的手中,正駛向一個前所未有的、連她也無法完全看清的航向。但她知道,經歷了去年那場浩劫的考驗,這個帝國和她自己,都已經不同了。一種名為“自信”的力量,一種敢于向天地、向陳規、向未知挑戰的魄力,已經在這個古老帝國的血脈中蘇醒、奔流。
“新紀元……”她低聲重復著這個詞,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、充滿力量的笑意。
是的,新紀元。一個用鋼鐵、水泥、組織、律法和超越時代的智慧,重新塑造天地,定義強盛的新紀元。而她,武祝欽飧黽馱蘅燒櫚目粽哂胍煺摺
同州,新馮翊城外,剛剛舉行完“開鐮”儀式的大片麥田旁。
金黃的麥浪在夏風中起伏,散發出醉人的香氣。無數農人正在田間忙碌,揮汗如雨,收割著災后的第一季、也是承載了無數希望的豐收。喜悅的歌聲、號子聲,在田野間回蕩。
李瑾沒有穿親王袍服,只著一身簡便的葛布衣衫,站在田埂上,看著眼前這片充滿生機的景象。杜衡、以及新任命的“新馮翊令”(原馮翊縣令因救災有功、且積極推行新政被提拔)陪在一旁。
“殿下,您看這麥穗,多飽滿!估摸著畝產,能比往年多出近兩成!”新馮翊令是個三十多歲的干練官員,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,“都是托了殿下的福,用了新犁深翻,新法施肥,還有這水泥渠引來的水,澆得及時?。“傩諅兌颊f,這是‘人定勝天’的莊稼!”
李瑾彎腰,摘下一穗麥子,在手中輕輕搓揉,金黃的麥粒滾入手心,飽滿堅實。他笑了笑,將麥粒撒回田中:“不是托我的福,是托他們自己雙手的福,是托這新農具、新水利、新辦法的福?!硕▌偬臁ú皇强科矶\,而是靠實干?!?
他望向遠處,那里,一隊勘測人員,正拉著繩索,打著木樁,進行著鐵路線路的進一步勘定。更遠處,通往潼關的官道上,運送建材的車隊絡繹不絕。
救災的成功,新城的崛起,農田的豐收,就像一顆顆火種,點燃了人們心中“人力可為”、“人可勝天”的信念。這種信念,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更有力量。它會讓人們更容易接受新鮮事物,更愿意嘗試改變,更有勇氣去面對未來的艱難險阻。
而這,正是他所有計劃得以推行,那個波瀾壯闊的新紀元得以開啟的,最深厚、也最可靠的土壤。
夏風拂過,帶來麥香,也帶來遠方工地上隱約的號子聲。李瑾深深吸了一口這充滿希望的氣息,眼中倒映著無邊的金色麥浪,和更遠處,那片等待被鋼鐵軌道喚醒的、廣袤而充滿無限可能的大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