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海寶貨館”則充滿了熱帶海洋的氣息。來自林邑、真臘、占城等地的犀角、象牙、珍珠、玳瑁、珊瑚堆積在絲絨上,寶光閃閃;各種罕見的香料――胡椒、豆蔻、丁香、龍涎香――散發出濃烈而奇異的芬芳,刺激著人們的嗅覺;色彩斑斕的鸚鵡、羽毛華美的孔雀在特制的籠舍中啼鳴;還有巨大的海龜殼、奇形怪狀的貝殼、甚至泡在藥水中的奇異海魚標本。來自室利佛逝(蘇門答臘)的商人,則極力推銷他們的特色商品――質地優良的“蕃錫”(錫器)和一種黑色的、被稱為“黑金”的奇特石頭(煤炭樣品),并講述著遙遠海島上的風土人情。
“東北藩國館”內,新羅的使者展示了他們潔白細膩、深受唐人贊賞的“高麗紙”和工藝精湛的金銀器、青瓷;倭國(日本)的遣唐使則恭敬地陳列著仿唐風格的漆器、刀具、以及他們獨特的“和服”面料與“浮世繪”風格繪畫(早期雛形),并小心翼翼地詢問能否購買更多大唐的書籍和佛像;來自渤海國的使者,則帶來了人參、貂皮、駿馬(模型)以及帶有濃烈草原與農耕文明混合風格的器物。
幾乎每一個外邦展館內,都擠滿了好奇的唐人。士子們對拂h的幾何、天竺的數學嘖嘖稱奇;商賈們仔細比較著波斯的織錦與大唐蜀錦的優劣,詢問著香料的價格;貴婦們被于闐美玉和珊瑚珍珠吸引,竊竊私語;工匠們圍著天竺的棉紡機、波斯的玻璃窯爐模型(非核心工藝展示)琢磨不已;甚至孩童們也流連在奇禽異獸和色彩鮮艷的繪畫前,不肯離去。
而外邦的使節、商人、學者們,在展示自家珍寶、技藝的同時,目光也始終被“中土風華館”,尤其是“格物新技館”牢牢吸引。那能快速印出整齊書籍的“活字印刷”,那能“化泥石為堅壁”的“水泥”,那能拉動如山重物的“鐵路”模型,那套嚴謹有效的“防疫”圖譜……無不沖擊著他們的認知。許多使者私下交談時,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凝重。他們原以為帶來的是本國最引以為傲的珍奇,足以在天朝面前掙得臉面,卻沒想到,大唐展示出的,不僅僅是歷史的厚重與藝術的華美,更是一種蓬勃的、指向未來的、難以理解的“新力量”。
“奇珍聚一堂,果然名不虛傳!”一位身著紫袍的朝廷重臣,在隨從簇擁下漫步于“萬國廊”,看著兩側如織的人流和琳瑯滿目的展品,撫須慨嘆,“老夫活了六十余載,今日方知,天下之大,無奇不有!我大唐物華天寶,固是盛世,然這四方萬國,亦各有瑰寶,不可小覷啊。”
“是啊,大人。”旁邊一位較為年輕的官員接口,目光卻瞟向“格物新技館”方向,低聲道,“不過,下官看那些外邦使節,對咱們的‘水泥’、‘印刷機’、‘鐵路模型’,似乎更為關注,甚至……有些畏懼?”
“他們當然要畏懼。”另一位官員冷笑道,帶著自豪,“奇珍異寶,不過玩物。而這等格物新技,乃是實實在在的強國富民、甚至……開疆拓土之力!天后與相王殿下舉辦此會,豈止是炫富懷遠?更是要讓他們親眼看看,何為真正的天朝氣象!”
人群中,一個膚色黝黑、穿著簡樸麻衣、但眼睛異常明亮的少年,緊緊跟隨著一個拂h商人代表團,豎起耳朵,努力聽著譯語人那磕磕絆絆的翻譯,目光在拂h的幾何手稿和大唐的印刷書籍之間來回逡巡,手中一塊炭筆和粗糙的紙片上,飛快地記錄著什么。他是來自嶺南的寒門子弟,因緣際會得以進入這萬國園,此刻只覺得眼花繚亂,心潮澎湃,一個前所未有的廣闊世界,在他眼前轟然打開。
夕陽西下,萬國園內各處提前安裝好的、玻璃罩著的“石脂水燈”(煤油燈)次第亮起,將巨大的展館、寬闊的廊道映照得如同白晝。夜市開始了,各處臨時搭建的食肆、茶攤、貨郎擔子前,人頭攢動,各種語、各種口音的討價還價聲、歡笑聲、驚嘆聲,混合著食物的香氣、香料的異味、燈油燃燒的微嗆,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、生機勃勃的盛世奇觀。
而在“萬國廊”的盡頭,一座尚未完全開放、守衛森嚴的三層主館――“文明之光”館的最高層露臺上,李瑾憑欄而立,俯瞰著腳下這片燈火輝煌、萬邦云集的奇異土地。晚風拂動他的袍袖,他臉上沒有太多興奮,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,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。
“都看到了?”他輕聲問身邊的杜衡。
“看到了,殿下。”杜衡的聲音有些發干,他今日也看花了眼,“下官從未想過,天下竟有如此多奇物、異人、殊技……也從未想過,我大唐之物,在此等盛會之中,竟能……竟能如此耀眼,尤其是格物館那邊,那些外邦人的眼神……”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。
“耀眼是應該的,但這還不夠。”李瑾的目光投向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洛陽城郭,“我們要讓他們看到的,不僅是珍寶,不僅是技藝,更是一種可能。一種用人力、智慧、組織,可以創造更好生活、可以探索未知世界、可以……重新定義文明高度的可能。這,才是我們真正想要展示的,也是他們真正應該帶回去的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融入清涼的夜風:“奇珍聚一堂,只是開始。思想的碰撞,技藝的交流,文明的對話,才是這‘萬國博覽’真正的意義所在。發下去的命令,都安排好了嗎?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杜衡肅然道,“‘譯場’已開始運作,招募的譯語人正在加緊整理各館文字、圖譜資料。‘格物院’、‘將作監’、‘太醫署’遴選的觀摩學習人員,也已化裝成游客或仆役,混入各館,重點關注拂h的機械、天竺的數學醫藥、波斯的琉璃與鍛造、大食的天文歷法……所有有價值的見聞,每晚匯總。按您的吩咐,對等交換,我們展示多少,就希望了解對方多少。已有多國使節私下表示,愿以他們的技藝、典籍,交換我們的水泥配方、印刷術、甚至鐵路圖紙……”
李瑾嘴角微翹:“告訴他們,具體的工藝、核心的圖紙,涉及國本,非貿易之品。但我們可以提供成品,可以合作建廠,可以傳授基礎原理和應用方法,甚至可以邀請他們的學者、工匠,來大唐的‘格物院’、‘國子監’求學、交流。我們要的,不是一錘子買賣,是持續的、對等的知識流動。”
“是。”杜衡應道,眼中閃爍著理解的光芒。他漸漸明白,殿下所圖的,遠比一場炫目的盛會要深遠得多。
夜色漸深,萬國園的燈火卻愈發明亮,宛如一顆巨大的、鑲嵌在洛水之濱的夜明珠,吸引著八方來客,也照亮著一個文明交匯、奇珍匯聚、思想開始悄然激蕩的嶄新時代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