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股“唐風”,不僅僅停留在表面。更深層次的文化產品,也隨著博覽會的渠道,開始大量向外輸出。
“文明之光”館附屬的“典籍書畫閣”,除了展示,也接受訂購。活字印刷術帶來的低廉成本,使得大批量印制、價格相對“親民”的經典書籍成為可能。簡化注釋版的《論語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詩經》選本,帶插圖的《大唐風物志》、《長安洛陽兩京圖考》,甚至是一些流行的唐人詩集、傳奇小說(經過篩選),都被精心印制、裝幀,配上簡要的外文(主要是梵文、波斯文、突厥文)書名和內容提要,成為外邦貴族、學者、寺廟競相收藏的“時髦物”。一套精美的、用錦盒裝裱的《大唐禮儀圖說》(圖文并茂),甚至成為最受外邦使團歡迎的“國禮”替代品或補充。
唐三彩的駱駝、駿馬、胡人俑,成為外邦商旅最熱衷采購的紀念品和送禮佳品,它們色彩鮮艷,造型生動,極富異域風情(對西方人而的東方風情),又帶有明顯的“大唐制造”標記。瓷器更是硬通貨,雖然頂尖的秘色瓷、邢窯白瓷數量稀少,價格昂貴,但次一等的越窯、洪州窯、壽州窯的青瓷、黃釉瓷、彩繪瓷,仍然供不應求。尤其是那些帶有“萬國博覽”特殊標記(如會徽、年份)的紀念性瓷器,更是被炒到高價。
音樂舞蹈方面,教坊司組織的多場“唐樂舞”專場演出,場場爆滿。來自西域的胡旋舞、柘枝舞固然奔放熱烈,吸引眼球,但真正讓外邦樂舞大師們沉思和模仿的,是大唐宮廷的燕樂、清商樂,那種恢弘的編制、復雜的旋律、嚴謹的節奏,以及“霓裳羽衣舞”等大型樂舞所展現的敘事性、意境美和高度組織性。許多外邦樂師,在演出結束后,久久徘徊,試圖記錄下那些奇特的樂譜符號(工尺譜的早期形式)和舞蹈動作。
這股自上而下、由官方示范引領的“唐風”潮流,迅速與民間自發的商業行為、文化好奇相結合,產生了滾雪球般的效應。
洛陽、長安兩市,專門針對外邦顧客的“唐風”店鋪如雨后春筍般出現。從售賣仿制服飾、瓷器、漆器、文房四寶的精品店,到提供唐式妝容、發髻服務的“梳妝閣”,再到教授基礎漢語、書法、茶道、古琴的“雅集學館”,生意興隆。一些胡商開設的店鋪,也開始入鄉隨俗,將店面裝飾成唐式風格,伙計穿上唐裝,以吸引唐人顧客,同時也向自己的同胞展示自己“已得唐風三味”。
甚至連外邦使團、商隊內部,也出現了“唐化”的攀比。哪個使節的官話說得更流利,哪個商人更能品評大唐茶葉的優劣,誰家女眷的唐式發髻梳得最新穎,誰在宴會上行的禮最標準……都成為私下里比較的話題。穿著唐裝、使用唐物、模仿唐禮,不僅僅是為了實用或討好,更逐漸成為一種“文明”、“時尚”和“地位”的象征。
當然,這股風潮也并非沒有漣漪。一些保守的士大夫私下抱怨“胡風未退,唐俗又濫,恐失質樸之本”,擔憂過度的炫耀和模仿會帶來浮華之風。也有外邦的守舊者,對本國年輕人熱衷唐風、輕視本國傳統感到不滿。但無論如何,這股名為“唐風”的文化洪流,已然勢不可擋。
一日,在“萬國廊”旁的一家高檔茶肆,李瑾與狄仁杰微服而坐,聽著周圍各種語混雜、卻又都努力模仿著長安官話的交談聲,看著窗外不時走過的、身著各式“唐裝”的外邦人。
“狄公,你看這滿街‘唐風’,是喜是憂?”李瑾輕啜一口清茶,問道。
狄仁杰捋須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殿下,老臣初時亦有擔憂,恐重蹈漢代‘胡風盛行’之覆轍,或滋生浮靡之氣。然觀近日之勢,此‘唐風’外溢,與我朝國力展示、新技震懾、乃至博覽大會之舉辦,實為一體。外邦仰慕我衣冠禮儀,效我生活方式,實乃心慕文明,敬我強盛。其學習我語,購我書籍,便是接受我之教化。此乃王道之功,潛移默化,遠勝刀兵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李瑾:“只是,老臣以為,我朝亦不可固步自封,沉溺于此等虛文浮華。外邦之奇技、物產、乃至思想,博覽會上已見端倪,其中不乏可借鑒之處。這‘唐風’輸出之余,我朝汲取外來精華,更為要緊。譬如,那拂h之幾何、天竺之算術、波斯之琉璃燒制秘法……”
李瑾點頭微笑:“狄公所見甚是。‘唐風靡四海’,只是表象,是結果。其根源,在于我朝展現出一種先進、強大、且充滿吸引力的文明形態。他們要學的,不僅是我們的衣服怎么穿,禮怎么行,更是這衣服、這禮儀背后,所代表的生產力、組織力、創造力與生活方式。我們輸出‘唐風’,本質上是在輸出一套文明標準。”
他望向茶肆外,一個顯然是粟特裔的年輕商人,正用生硬的官話,向同伴興奮地比劃著剛剛在“格物新技館”看到的水車模型:“而這種輸出的最高境界,是讓他們主動接受我們的標準,并以我們的標準為榮,為進身之階。與此同時……”
李瑾的目光變得深邃:“正如狄公所,我們自身,也需在這交流中,保持清醒,去蕪存菁,汲取萬邦之長。真正的強大,不是讓世界都變成大唐,而是讓大唐有能力包容、消化、并升華來自世界的精華,讓自己始終站在文明的最前沿。這,或許才是‘萬國博覽’、‘唐風靡四海’背后,真正的意義所在。”
狄仁杰聞,肅然良久,最終緩緩頷首。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親王沉靜的側臉,心中暗嘆。這位殿下所謀所思,早已超越了一時一地的得失,其目光所及,是文明興替的浩蕩長河。
窗外,秋陽正好,將“萬國廊”上獵獵飄揚的各國旗幟,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而在那一片絢爛的旗幟海洋中,代表著大唐的日月星辰旗,高高飄揚在最中央,俯瞰著下方這片正在被“唐風”悄然浸染的、光怪陸離而又生機勃勃的土地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柔和而強大的文化影響力,正伴隨著絲綢、瓷器、書籍、禮儀、乃至生活方式,從長安、洛陽這兩個巨大的心臟泵出,沿著陸上與海上的絲綢之路,流向四面八方,無聲地塑造著一個時代的風尚,也重塑著“天下”對文明中心的認識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