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,垂拱四年,春。
萬國博覽會的盛況已隨去歲秋風散去,洛陽城南那座曾匯聚天下奇珍的“萬國園”,也漸漸安靜下來,部分場館被改造為永久性的“四夷商館”和“百工陳列所”,繼續發揮著交流窗口的作用。然而,博覽會所激起的波瀾,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以另一種更為深遠、更為持久的方式,持續發酵、擴散。其中最顯著、也最令朝廷始料未及的現象,便是各國、各族、乃至一些強大部族,前所未有地、近乎爭先恐后地向大唐派出了規模龐大的留學生與學問僧。
鴻臚寺的官員們從未如此忙碌過。來自四面八方的國書、表文、信函雪片般飛來,其核心訴求驚人地一致:懇請天朝圣皇,準予我國(我部)派遣子弟,入貴國國學、太學、乃至新設之‘格物院’、‘太醫署’求學,習圣人之道,學經世之術,沐文明之光。
國子監、太學、四門學等中央官學的祭酒、博士們,望著案頭堆積如山的、鴻臚寺轉來的、請求“附學”或“旁聽”的外邦學子名錄,既感榮耀,又覺頭疼。名額有限,校舍緊張,更重要的是,這些外邦學子水平參差不齊,語不通,習俗各異,如何安置、如何教學、考核標準又當如何?
而壓力最大的,莫過于新成立不久、直屬將作監、由李瑾實際掌控的“格物院”,以及同樣在災后重建中得以大規模擴充的“太醫署”。博覽會“格物新技館”和“百草回春堂”的震撼展示,使得“格物”(涵蓋工程、算術、物理、化學萌芽)與“新醫”(強調系統、實證、防疫)成為最受外邦矚目的“實學”。要求進入這兩處學習的申請,遠遠超過了國子監等傳統經學機構。
“新羅國請遣官生二十人,其中十二人愿入國子監習儒經,八人請求入格物院,專攻營造、算學。”
“倭國遣唐使團擴大,除正式使節外,另有留學生、學問僧共計一百二十人,其中五十人申請入國子監,三十人申請入太醫署習醫,四十人……皆申請入格物院,或相關將作監工坊見習。”
“渤海郡王上表,請遣子弟十五人,十人愿習經史,五人懇請入格物院,學習農具改良、水利之法。”
“吐蕃贊譽(吐蕃贊譽此時為器弩悉弄,但故事中可沿用此稱謂)遣使,慕大唐文明,尤其對‘防疫’、‘醫藥’、‘筑城’之術深感興趣,愿派貴族子弟三十人前來,其中二十人希望入太醫署與格物院。”這一條尤其讓鴻臚寺官員警惕,吐蕃與大唐時和時戰,其學習目的恐不單純。
“回紇、契丹、奚、室韋等北疆諸部,皆請遣子弟,多愿習?大唐兵法、戰陣、乃至軍械養護……當然,表文上寫的是‘習圣人之道,以化悍俗’。”
“波斯流亡王室(此時波斯薩珊王朝已亡于大食,但仍有遺族)遣使,攜重禮,懇請接納其貴族子弟十人,學習?大唐典章制度及……格物新技,尤重‘水泥’與‘琉璃’改良之法。”
“大食(阿拉伯帝國)商團代表私下接觸,表示哈里發對大唐的‘印刷術’、‘醫藥體系’及‘算術’甚為贊賞,愿以重金及大食典籍交換,并希望能派遣學者前來‘交流’,人數……未定,但恐怕不會少。”
“天竺戒日王朝(此時戒日王朝已衰,但故事中可視為天竺諸國代表)數國僧人、學者聯名請愿,望能入大唐譯場,參與佛經翻譯,同時亦對大唐的‘算術’、‘天文’及‘醫藥’(他們稱為‘阿育吠陀’與大唐醫術交流)深感興趣,請求設立專門場所,供其學習、交流。”
“林邑、真臘等南海諸國,則多請求派遣子弟學習農耕、水利、造船及……防治瘴癘之醫。”
面對這突如其來的、洶涌的“留學?潮”,朝廷之上,議論紛紛。欣喜者有之,認為這是“萬國來朝,慕化歸心”的盛世景象,是大唐文教昌明、德被四海的明證。擔憂者亦有之,怕外邦學子魚龍混雜,良莠不齊,擾亂學宮秩序,更恐其“竊我技藝,窺我虛實”,尤其是那些敏感的技術和軍事相關的內容。
垂拱殿內,武則天召集重臣,專議此事。
“眾卿以為,此等外邦留學之請,當如何處置?”武則天端坐御案之后,語氣平靜,聽不出喜怒。
禮部尚書首先出列:“陛下,此事乃曠古未有之盛事,足證我朝文治武功,澤被遠人。然,國子監、太學,乃國家儲才之地,所授乃圣賢之道,治國之學。外邦子弟,語不通,根基淺薄,若一概收納,恐擾清凈之地,亦恐所授非人,有辱斯文。依臣之見,可擇其誠心向化、資質尚可者,少量接納,附學于四門學或地方官學即可,且需嚴加考核,以儒家經典為本,先明華夷之辨,再授經義。”
兵部尚書接口,語氣嚴肅:“陛下,禮部所在理。然更需警惕者,乃吐蕃、回紇等部,其心難測。所謂習圣人之道,恐為托詞,真實意圖,或在窺探我朝軍備、城防、乃至新式器械之法。格物院、太醫署所涉,多有國之利器,不可輕授外人。臣以為,對此等與我有隙或強鄰之請,當慎之又慎,或干脆回絕。”
戶部尚書則從實際考慮:“陛下,驟然接納如此多外邦學子,其衣食住行,皆需朝廷供給。國子監等處本有定額錢糧,若額外增添,所費不貲。且其語不通,還需專設譯語、教習,又是一筆開銷。去歲博覽會耗費甚巨,今歲各地水利、鐵路工程亦在在需錢,國庫恐難支撐。”
狄仁杰沉吟片刻,出列奏道:“陛下,諸公所慮,俱是實情。然,臣以為,此事利弊交織,需長遠計議,妥善應對,而非簡單拒之或全盤接納。外邦慕我文明,遣子求學,此乃我朝教化外藩、播揚德威之良機。若一概回絕,恐寒遠人之心,亦失大國氣度。然若放任自流,不加甄別引導,亦可能滋生事端,甚或泄露機要。”
眾人的目光,最后都落在了主管此事、且是“格物院”等新學核心的李瑾身上。
李瑾從容出列,向武則天及眾臣一禮,朗聲道:“陛下,諸位同僚,留學生如潮,看似負擔,實乃機遇,更是我大唐文明影響力達至新境的明證。關鍵在于,我們如何引導、管理、并從中獲益。”
他環視眾人,繼續道:“首先,需確立原則。留學生來唐,并非單方面施舍,而應是對等的文化交流與人才培育。我朝需展現出開放、自信、有序的氣度。故,兒臣建議:
“一,設立‘四方學館’,專司外邦留學生事務。不再簡單附學于國子監等原有學府。可于長安、洛陽擇地新建,或利用原有館舍擴充,設立獨立管理的‘四方學館’,統一負責外邦留學生的登記、考核、安置、語教學、生活管理及思想引導。館內可設不同‘學區’,如‘經學區’、‘實學區’(含格物、醫藥、農工等)、‘譯經區’(供學問僧及翻譯學者使用)。如此,既便于集中管理,避免干擾本國學子,亦可因材施教,分類指導。
“二,建立分級、分類的入學與教學體系。所有留學生,需先入‘四方學館’之‘預科’,集中學習?大唐官話、基本禮儀、及淺顯經義或算學,為期一至二年,通過考核,方可依據其志向、資質及來源國情況,分流至國子監、太醫署、格物院等處進行‘正科’學習,或繼續在學館內接受專門教育。‘正科’學制、課程、考核,可與本國學子有別,更重實用。對吐蕃、回紇等部,可允其入學,但所學內容,需經嚴格審查,敏感技藝,如軍械、火藥、核心營造法等,不得授于外邦學子,此為國本,不可動搖。然,普通農具改良、水利建設、基礎醫藥、算學等,則可放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