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,以‘知識交換’與‘費用自理’為補充。我朝可向外邦明確,接納留學生,乃為彰顯教化,不重財貨。然,為示公允,亦為篩選真心向學之輩,可要求派遣國承擔其學子部分生活費用,或提供相應‘贊助’。更重要的是,鼓勵‘知識交換’。凡遣留學生之國,需同時派遣相應數量的學者、工匠,攜其本國典籍、技藝前來,入‘譯場’(可擴大為‘四方譯館’)或相關衙署,與我朝學者交流。我朝學子亦可學習其天文、歷法、醫藥、工藝之長。此乃對等交流,互利共贏。
“四,以‘羈縻’與‘同化’為長遠之策。外邦貴族子弟來唐,學習我語、文字、經典、制度、禮儀,乃至生活方式,經年累月,其思想、習慣必受我熏陶。待其學成歸國,多為該國未來之棟梁,其親唐、慕唐之心,潛移默化,影響深遠。此乃‘以夏變夷’之上策,其利在數十年、上百年之后,遠勝十萬雄兵。對此等學子,當恩威并施,既嚴格管束,又適當優待,培養其對我朝的認同與感激。
“至于經費,”李瑾頓了頓,“初期建設‘四方學館’及預科教學,確需朝廷投入。然長遠觀之,外邦留學生之費用,部分可由其本國承擔;其日常消費,可帶動兩市商業;其所學知識,若用于促進其本國生產、商貿,亦可間接惠及與我朝之往來。且,借此交流之機,我朝可系統收集、整理、學習外邦之典籍、技藝,取其精華,其價值,豈是金錢所能衡量?”
殿內一片寂靜。李瑾的計劃,條理清晰,既有原則性,又有靈活性,既維護了國家利益與機密,又展現了開放姿態,更將單純的“文化輸出”上升到了系統的“人才戰略”和“知識交換”層面,眼光極為長遠。
武則天鳳目微瞇,沉思良久,緩緩開口道:“司徒所,甚合朕意。外邦學子慕風來朝,乃盛世之象,亦是大唐教化之功。豈有因噎廢食,閉門不納之理?然,無規矩不成方圓。著,即依司徒所議,由禮部、鴻臚寺牽頭,國子監、將作監、太醫署協理,盡快擬定《外邦留學生招收管訓章程》,設立‘四方學館’,分級分類,妥善安置。所需錢糧,由戶部與少府監共同籌措。對吐蕃、回紇等部子弟,準入預科,然正科分流,需經兵部、樞密院(假設此時已有類似機構或職能)及司徒府聯合審定。格物院、太醫署之敏感技藝傳授,需訂立嚴格規條,違者重處。另,狄卿所提‘知識交換’之議,甚好,可納入章程,由鴻臚寺與四方學館共主之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眾臣齊聲應諾。李瑾的方案,得到了最高決策者的背書。
數月后,長安,春明門外。
原本相對冷清的“四方館”周邊區域,變得異常熱鬧。一大片新規劃的、被命名為“四方里”的街區正在加緊營建。雖然主體建筑還未完全竣工,但已搭建起許多臨時的板房、帳篷。來自天南海北、膚色各異、語各異的年輕面孔,匯聚于此,帶著憧憬、忐忑、好奇與些許茫然,開始了他們在大唐的求學之旅。
“四方學館”的預科班,率先在臨時校舍中開課。最大的難題是語。來自不同國家的學子被混編成班,由鴻臚寺的譯語人和國子監選拔的低級學官共同執教,從最基礎的“天地人”、“口手足”開始,用圖畫、實物、手勢,艱難地傳授著大唐官話。課堂里常常充滿各種古怪的口音和令人捧腹的錯誤,但那股學習的熱情,卻空前高漲。
新羅貴族子弟金志明,是這批留學生中身份較高、漢語基礎也相對較好的一位。他不僅刻苦學習語,更主動觀察、模仿唐人的一切。他換上了標準的士子[衫,努力練習揖讓進退的禮儀,甚至嘗試用并不熟練的官話,與街市的商人討價還價。他的目標是進入國子監,深入學習儒家經典和史書,將來回國,輔佐君王,將新羅建設得像大唐一樣強盛文明。
來自倭國的藤原清河,是龐大的遣唐使團中的一名年輕官員,被指定為留學生的“領隊”之一。他肩負著更為具體的使命:盡可能多地學習?大唐的律法、官制、稅賦制度,以及……那些令人驚異的“格物”技藝。他白天在預科班學習語,晚上則挑燈研讀帶來的《唐律疏議》抄本(殘缺),并詳細記錄在長安、洛陽兩市的所見所聞,從市場管理到里坊治安,從漕運系統到新出現的“消防水龍”,事無巨細。他深知,自己記錄的一切,都可能成為未來推動倭國“唐化”改革的寶貴參考。
一個名叫阿里的波斯青年,是流亡王室的后裔,沉默寡,但眼神銳利。他對語和經典興趣不大,所有的課余時間,都泡在允許外邦學子有限度參觀的“將作監”下屬的某個琉璃作坊外圍,遠遠觀察著工匠們的操作,并在小本子上用波斯文飛快地記錄。他的目標明確而執著:學會大唐改良后的琉璃燒制技術,重振家族乃至故國的榮光。
而在“太醫署”設立的臨時“外邦醫士進修班”里,情況更為有趣。來自吐蕃的年輕醫師頓珠,正與來自天竺的僧醫蘇利耶,為“風寒”的病理是“風邪入侵”還是“體液失衡”爭得面紅耳赤,旁邊一位太醫署的博士無奈地搖著頭,試圖用更基礎的“陰陽五行”理論來解釋,而來自嶺南的學徒則小聲嘀咕著“瘴氣”……不同醫學體系的碰撞,在這里每天都發生。署令下令,將爭論的過程和不同觀點都記錄下來,留待研究,這本身也是一種寶貴的學習。
李瑾并未過多直接干預“四方學館”的日常管理,但他親自審定了幾門“預科”必修課的內容。除了語和禮儀,他特意加入了一門“大唐概要”,用淺顯的語和大量圖表,介紹大唐的地理、歷史、官制、法律、經濟、民生,尤其是重點介紹了去歲關中抗災重建的經過,以及“人定勝天”的理念。他要讓這些留學生,首先理解的不僅是唐詩的優美、禮儀的繁復,更是這個帝國能夠迅速從災難中崛起、并展現出驚人創造力的內在邏輯和組織力量。
一日,李瑾在杜衡陪同下,微服巡視“四方里”的建設工地和臨時學堂。看著那些在工地上幫忙搬運磚石、在學堂里朗聲誦讀、在沙地上練習寫字的外邦年輕面孔,他駐足良久。
“殿下,如此多的外邦學子,魚龍混雜,其中恐有細作。”杜衡低聲道。
“細作必然有。”李瑾平靜地說,“但更多的人,是真心來求學的。我們要做的,不是因懼怕少數細作而拒絕大多數真誠者,而是要通過我們的制度、我們的教化、我們展現出的文明力量,去影響、去塑造他們。讓那些細作,在這里看到的,不只是他想窺探的‘技’,更是他無法理解的‘道’,是這種文明之所以強大的底蘊。最終,他甚至可能被這文明所吸引、所同化。”
他指向那些忙碌的身影:“你看他們,現在或許語不通,舉止生疏。但幾年之后,當他們能流利地用唐吟誦‘有朋自遠方來’,當他們習慣了用筷子進食,用毛筆書寫,理解了‘仁政’、‘民本’、‘格物致知’的含義,甚至學會了一些實用的技藝回國……那時,他們帶走的,就不僅僅是一些知識,而是一顆向往大唐、理解大唐、甚至認同大唐的種子。這顆種子,會在他們的國土上發芽,會影響到他們國家的未來政策,會成為連接其國與我朝的隱性紐帶。”
“這,便是比兵戈更強大的力量,是文明真正的燈塔之光。”李瑾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,“留學生如潮,潮水終將退去,但被潮水浸潤過的土地,會留下永久的痕跡。我們要做的,就是確保這痕跡,是我大唐文明最精華、最光明的部分。”
杜衡默然,望向那些在春光下揮灑汗水的異國青年,仿佛看到了無數細微的溪流,正從四面八方匯入大唐文明的浩瀚海洋,又被這海洋悄然著色,終有一天,將帶著這抹獨特的色彩,流向世界的各個角落。
春明門外,書聲、勞作聲、不同語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,充滿生機。一場規模空前的、由官方主導的文明浸潤與人才培育工程,就此拉開大幕。而它所引發的深遠影響,將在未來數十甚至上百年間,逐漸顯現,悄然改變著東亞乃至更廣闊世界的文明圖景。
與此同時,在“格物院”新落成的一間明亮講堂內。
第一批通過預科初步考核、被允許進入“實學”旁聽(非核心內容)的數十名外邦留學生,正襟危坐,帶著敬畏與好奇,看著講臺上那位年輕的“博士”。博士正在講解最基礎的力學原理,用的教具是一個簡單的杠桿模型。
“給我一個支點,我能撬動整個大地。”博士用官話說道,旁邊的譯語人迅速翻譯成幾種主要語。
臺下,金志明、藤原清河、阿里等人,都瞪大了眼睛。這句話,以及眼前那個簡單卻蘊含無窮道理的模型,比任何華麗的詩賦、繁復的禮儀,都更直接地沖擊著他們的心靈。他們隱隱感覺到,自己正在接觸的,是一種與以往所學截然不同的、卻能實實在在地改變物質世界的力量。而傳授這種力量的國度,它的強大,似乎有了另一重更令人敬畏的維度。
留學的潮流,帶著對盛唐文化的向往,也帶著對這股新生“實學”力量的好奇與渴求,正以前所未有的規模與深度,涌入這個東方帝國的心臟。而帝國,則以一種自信而審慎的姿態,敞開了懷抱,也設置了門檻,試圖引導這股潮流,澆灌出符合自身利益的文明之花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