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無奈地嘆了口氣:“去請孫真人(孫思邈,假設此時仍在世或被聘請為顧問)的高足前去調解。要他們爭論可以,但需記錄在案,不得損壞公物,更不得人身攻擊。真理越辯越明,但需有禮有節。”
這時,李瑾在杜衡的陪同下,走進了譯館公廨。他并未穿親王常服,只是一身簡單的青色圓領袍,但狄仁杰還是立刻起身相迎。
“殿下今日怎么有空來此?此處如今如同沸鼎,嘈雜得很。”狄仁杰苦笑道。
“正是要聽聽這‘沸鼎’之聲?!崩铊Φ溃抗鈷哌^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、爭議記錄、翻譯草稿,“狄公辛苦。譯館初立,千頭萬緒,能有此局面,已是非凡之功?!?
“殿下過譽。老臣只是按章程辦事,協調而已。真正辛苦的,是那些埋首故紙、辨析異文的學者匠人,還有那些往來傳譯、舌敝唇焦的譯語人?!钡胰式苷埨铊?,親自斟了杯茶,“只是,殿下,如此大規模翻譯外邦典籍,尤其是這些……非關圣賢之道的技藝、算數、醫方,甚至奇巧之物,朝中非議之聲,始終未絕。有人認為這是不務正業,浪費國帑;有人擔憂異端邪說流入,淆亂人心;更有人直,此乃‘以中華之貴,學蠻夷之技’,有損國體?!?
李瑾接過茶杯,神色平靜:“狄公,還記得我們在萬國博覽會后的議論嗎?真正的強大,是能夠包容、消化、并升華來自世界的精華。翻譯,便是‘消化’的第一步。我們不翻譯,不學習,如何知道對方有什么?是好是壞?是否對我有用?閉目塞聽,妄自尊大,才是取禍之道?!?
他頓了頓,指向窗外那些忙碌的院落:“你看,天竺的歷算,或許能補我司天臺觀測之微瑕;大食的醫藥,或許能提供治療某些疑難雜癥的新思路;波斯的工巧,或許能啟發我將作監改良工藝;即便是拂h那些艱澀的幾何、力學,其中蘊含的推理方式,或許能給我‘格物’之學,打開一扇新的窗戶。這絕非‘以夷變夏’,而是以他山之石,攻我之玉。”
“至于淆亂人心,”李瑾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銳利,“我華夏文明,歷經千年,博大精深,自有其根基與氣度。若因幾本外邦算書、醫方,便能動搖我之根本,那這根本,也未免太不牢固了。真正的自信,是敢于直面異己,辨析吸收,使其為我所用。況且,我們翻譯,并非全盤接受,而是有選擇、有辨析、有揚棄。狄公主持譯館,首要之責,便是把關。凡有悖人倫、有害國家、惑亂民心之內容,一概不譯,或加以批注駁斥?!?
狄仁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:“殿下高瞻遠矚。只是這翻譯之事,耗費巨大,人員、紙墨、薪酬,在在需錢。如今譯館聚集各方學者、譯人已近千數,每日所耗……”
“錢糧之事,狄公不必過于憂心。”李瑾道,“譯館之用度,一部分由少府監和內帑支應,一部分可從與諸國的‘知識交換’中獲取。他們想學我們的典籍、技藝,自然也需要拿出他們的東西來換。此外,翻譯所得之有用典籍,經過整理、刊印,亦可擇其精要,發行售賣,所獲之利,反哺譯館?;钭钟∷⑿g,正可在此大展身手?!?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譯館內處處升騰的求知熱忱與思想碰撞的火花,緩緩道:“譯場譯萬卷,看似只是文字的轉換,實則是文明血脈的溝通與嫁接。我們將佛經從梵文譯為漢文,滋養了華夏精神世界數百年。如今,我們將這翻譯的范圍,擴大到人類知識的更多領域。今日所譯的每一行文字,所繪的每一張圖樣,所辨析的每一個道理,都可能在未來,為我朝帶來新的智慧火花,推動百工進步,民生改善,甚至……國力提升?!?
“這四方譯館,便是我大唐面向世界的知識港口。我們不僅輸出‘唐風’,也在這里卸下、分類、消化來自四面八方的‘知識貨物’,取其精華,去其糟粕,融入我大唐文明浩蕩的江河之中,使其更加波瀾壯闊,奔流不息。”
狄仁杰順著李瑾的目光望去,只見夕陽的余暉,為這座忙碌的譯館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。那些伏案疾書的身影,那些激烈爭論的聲音,那些堆積如山的、用各種文字書寫的古老卷冊,以及正在被一筆一劃轉換為漢字的、承載著異域智慧的新篇章,仿佛都在這光輝中,被賦予了某種神圣的使命。
他知道,這項工作注定艱難、瑣碎、且爭議不斷。但或許,正如相王所,這正是在為一個更加博大、更加堅韌、也更加自信的文明未來,打下看不見的、卻至關重要的根基。
譯館深處,又傳來一陣激烈的辯論聲,似乎是為了某個幾何定理的譯法。李瑾和狄仁杰相視一笑。這嘈雜的、充滿生命力的“沸鼎”之聲,或許正是這個時代,文明交融、知識奔流的最動聽樂章。
與此同時,在譯館藏最高的一間靜室內。
一位來自拂h、頭發花白的老學者,顫抖著雙手,捧著一卷剛剛由譯語人初步轉譯、再由綴文官粗略整理的漢文文稿。上面是用工整楷書抄寫的,關于“浮力原理”的一段極為粗略的描述(源自阿基米德著作的輾轉傳聞)。老學者不懂漢文,但他看著那陌生的方塊字,聽著譯語人用希臘語和生硬的官話交替解釋,渾濁的眼睛里,竟有淚光閃動。
他對面,一位大唐“格物院”的年輕博士,正皺著眉頭,死死盯著文稿上那句拗口的譯文:“……物體在流體中減輕的重量,等于其排開流體的重量……”他拿起旁邊一個水盆和幾塊不同材質的物體,開始反復試驗、測量、計算,口中喃喃自語:“排開?流體的重量?此說似乎與《墨經》中‘荊之大,其沉淺也,說在具(衡)’有相通之處,然更為精確……若此理為真,則船舶載重、堤壩設計……”
不同的文明,相隔萬里,跨越千年,通過這艱難而執著的翻譯,其智慧的火花,在這一刻,于長安西市旁的這座譯館中,發生了微弱的、卻可能影響深遠的碰撞。
譯場譯萬卷,卷卷皆辛苦,字字費斟酌。但這浩大的工程,正如春雨潤物,悄然滋養著這片古老而充滿活力的土地,為其注入來自整個已知世界的新鮮養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