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西郊,渭水河畔。
這里原本是農田與零星作坊交織的地帶,如今卻矗立起一片與眾不同的建筑群落。高聳的磚砌煙囪噴吐著淡淡的灰白色煙霧,在晴朗的天空中拉出幾道筆直的線。水車在渭水支流的推動下緩緩轉動,通過復雜的齒輪和連桿,將動力傳入各個工坊。鐵錘敲擊的叮當聲、鋸木的嘶嘶聲、水流沖擊輪葉的嘩嘩聲,以及一種低沉的、有節奏的、仿佛巨獸呼吸般的“呼哧”聲,交織成一首工業時代黎明前奏的奇特交響。這里,是被民間略帶敬畏地稱為“天工苑”的皇家直屬綜合試驗工坊區,匯聚了“格物院”最新的實用技術探索,也是李瑾推動“格物致用”理念的核心試驗場之一。
在其中一座最大、最堅固的磚石廠房內,那低沉的“呼哧”聲最為明顯。廠房內部空間開闊,屋頂高懸,由粗大的木柱和鐵制桁架支撐。空氣中彌漫著煤炭燃燒的微嗆氣味、水蒸氣的濕潤、新鮮油墨的刺鼻,以及紙張特有的草木清香。光線從高處特制的、鑲嵌著大片平板玻璃(“格物院”玻璃作坊的最新成果,透明度遠超傳統琉璃,但成本依然高昂)的天窗投射下來,照亮了廠房中央那臺龐大的、正在運作的鋼鐵怪物。
這就是“格物院”機械所、將作監巧匠、以及數位對“機關術”有深入研究的大匠,在李瑾提供的核心思路和關鍵圖紙啟發下,歷時近兩年,耗費巨資,經歷無數次失敗,最終合力打造的第一代實用化蒸汽動力印刷機原型機。它的出現,標志著畢n的膠泥活字、王禎的木活字之后,印刷術即將迎來又一次質的飛躍。
機器的主體是一個臥式圓柱形鍋爐,由厚實的鋼板鉚接而成,下面爐膛內的煤炭穩定燃燒,將鍋爐內的水加熱成高壓蒸汽。蒸汽通過管道導入一個同樣由鋼鐵制成的汽缸,推動內部的活塞做往復運動。活塞連桿與一系列精巧的曲柄連桿機構、飛輪、齒輪相連,將活塞的直線往復運動,轉化為均勻、連續的旋轉運動。最終,這股被馴服的動力,通過長長的傳動軸和皮帶,驅動著廠房另一端的印刷機組。
印刷機組本身,也是一個復雜而精密的集合體。它借鑒了傳統雕版印刷的“壓印”原理,但實現了自動化。核心是一個巨大的、緩慢而穩定轉動的鑄鐵滾筒,滾筒表面按照規律鑲嵌著一個個黃銅制的、可更換的“活字版框”。每個版框內,是依照文章內容,由熟練排字工提前用一個個小巧的銅活字(比泥活字、木活字更耐用、更精密)排好的版面。銅活字的字體,是由書法名家書寫、能工巧匠雕刻的“唐楷”標準體,清晰規整。
滾筒的一側,是一個巨大的墨槽和一套復雜的著墨輥系統。隨著滾筒轉動,上墨輥自動從墨槽中蘸取均勻的油墨(采用了改良的、更易附著、快干的配方),然后傳遞給傳墨輥,再均勻地涂刷在滾筒表面凸起的活字上。
滾筒的下方,是一條寬大、堅韌的亞麻輸送帶。輸送帶的一端,由學徒將一張張裁切好的、柔韌的“竹紙”(得益于造紙工藝的持續改進,竹紙的成本和性能已非常適合大批量印刷)手動放置到固定位置。輸送帶在另一套齒輪的帶動下,與上方的印刷滾筒精確同步。當滾筒轉動,著墨的活字版面轉到最低點時,紙張正好被輸送帶送到其下方預設的、包著皮革的硬質壓印臺上方。隨即,一個由蒸汽動力帶動的、包裹著軟墊的壓印板,以平穩而巨大的壓力,從上方落下,將紙張牢牢壓向著墨的活字版面,完成一次印刷。
“呼――哧――咔噠!呼――哧――咔噠!”
伴隨著蒸汽機的喘息和壓印板起落的規律聲響,一張張印滿清晰字跡的紙張,從輸送帶的另一端被送出,落在收集架上。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工人迅速將其取下,檢查墨跡是否均勻清晰,然后小心地懸掛在廠房內縱橫交錯的繩子上,等待油墨干燥。印刷速度,遠遠超過了最快的手工雕版印刷,更是人力手工拓印的數十倍、上百倍!粗略估算,這臺機器一個時辰(兩小時)的印量,足以抵得上一個熟練雕版工匠數月的勞作!而且,只要更換滾筒上的活字版框,就能立刻開始印刷下一本書,實現了真正的“活版、輪轉、連續印刷”。
廠房內,除了機器的轟鳴,人聲反而顯得稀疏。工匠、學徒、以及“格物院”派來記錄數據的“錄事”,都屏息凝神,目光緊跟著機器的每一個動作,傾聽著每一個齒輪咬合、每一次活塞沖擊的聲音,仿佛在守護一個剛剛誕生的、脆弱而強大的嬰兒。總工程師,同時也是“格物院”機械所博士的公輸煥(一個以魯班后裔自居的機關術世家傳人),臉上混合著極度的疲憊與亢奮,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蒸汽機的壓力表和印刷機的每一個連接處,汗水浸透了他的短衫。這尊鋼鐵巨獸的每一次成功呼吸和壓印,都讓他臉上的皺紋舒展一分。
李瑾站在廠房二層專設的觀察廊上,身邊是狄仁杰,以及幾位被特意邀請來“觀禮”的重臣和心腹官員。他們都披著厚實的斗篷,以抵御廠房內蒸騰的熱氣與偶爾飄來的煤灰。
看著下方那有條不紊、高效運轉的機器,看著那一張張飛速“吐出”的、字跡清晰的紙張,即便是見多識廣的狄仁杰,也難掩震驚之色。他雖知李瑾“格物”之能,對“活字印刷”有所耳聞,也見過改進后的水轉大紡車,但眼前這臺完全由“火力”(蒸汽)驅動、結構復雜、力量澎湃、能自動完成上墨、送紙、壓印、收紙全過程的機器,依然超出了他的想象。這不再是“奇巧淫技”,而是一種能夠大規模、標準化復制文字的全新力量!其意義,絕非以往任何“工巧”可比。
“一日之工,可抵百人之力……不,是數百人之力,且晝夜不息,風雨無阻。”狄仁杰喃喃道,目光從機器轉向那越積越高的、墨香四溢的紙張,“殿下,此物……此物若得推廣,天下書籍,恐將如雨后春筍,層出不窮。寒門士子,或將不再苦于無書可讀。”
“狄公所,正是此物價值之一。”李瑾的目光同樣聚焦在那不斷“吐”出紙張的機器上,眼神灼熱,“然其意義,不止于此。書籍價格將因印制之易而暴跌,知識傳播之速與廣,將千百倍于前。朝廷政令、農桑新法、防疫要術、算學啟蒙、乃至淺顯的道德教化故事,皆可借此快速刊印,廣為散發,直達鄉里。此乃開啟民智、統一思想、推廣教化、穩固統治之利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