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的議論,代表了一部分高門子弟的態度:矜持,優越,略帶不屑。公立圖書館提供的,在他們看來只是“大路貨”、“普及本”,真正的學問精髓、珍本善本、獨家注釋,依然藏于他們的高門深院之中。但他們也隱隱感到,那道將他們與“庶民”區隔開來的、由知識和文化筑起的高墻,正在被鑿開一個巨大的缺口。
長安崇文閣的成功建立與火爆運行,成為一個強有力的信號和樣板。朝廷政令配合著實際榜樣,開始向全國推行。
在洛陽、揚州、成都、江陵、廣州、汴州等大都會,規模稍小的“州立公藏閣”相繼建立。它們多利用舊有官舍、寺廟余房或新建簡易館舍改造而成,藏書規模雖不及長安,但經典、正史、實用書籍大體齊備,同樣對本地士民開放。尤其是在文風鼎盛的江南、蜀中,公藏閣甫一開放,便讀者云集,甚至需要限制每日入館人數。
在一些富庶的縣,如蘇州吳縣、越州山陰、宣州宣城等地,“縣立公藏閣”也艱難卻堅定地建立起來。縣令或許將之視為一項政績,或許迫于上命,但無論如何,一座座擁有數千卷藏書、對本地士子開放的“書庫”,開始出現在縣衙、學宮旁邊,成為當地新的文化地標。哪怕最初只有一兩間屋舍,數百部書籍,其象征意義也非同小可。
然而,推行過程絕非一帆風順,其中折射出的矛盾與困境,遠比長安要復雜得多。
首先是經費問題。朝廷撥款有限,地方財政大多拮據。修建館舍、購置書架桌椅、雇傭管理人員的費用,常常需要縣令絞盡腦汁,從常平倉余利、地方公廨錢利息、乃至動員本地富戶“樂捐”中籌措。有些地方,公藏閣建得簡陋不堪,書籍也多是朝廷調撥的那一份,再無余力補充。
其次是書籍來源與質量。朝廷調撥的多是“官營印書館”的統一印刷本,雖保證內容準確,但種類相對固定。地方士紳捐贈的書籍,則良莠不齊,多有殘缺破損,或內容陳舊。如何有效管理、分類、編目、修補這些書籍,對很多地方小吏來說是全新的挑戰,導致書籍流失、損壞嚴重。
第三是管理人員與規則。公藏閣的“閣丞”或“管書吏”,多由當地低階文吏或年老的生員兼任,缺乏專業素養。閱覽規則執行松緊不一,有的地方管得過死,將許多真心向學但身份“低微”者拒之門外;有的地方則疏于管理,導致書籍被污損、撕頁、甚至偷竊。外借制度在許多地方形同虛設,或因無人敢擔保,或因害怕丟失追責。
第四是觀念沖突。在一些保守風氣濃厚的州縣,尤其是世家大族勢力盤根錯節之地,公立圖書館的設立遇到了無形的阻力。當地大族或明或暗地抵制,不愿捐贈書籍,甚至散布“公藏之書,粗劣雜亂,恐誤子弟”的論。部分地方官也對此事不甚熱心,認為這是“不急之務”,不如修橋補路更能彰顯政績,敷衍了事。
最根本的矛盾,則在于知識權力下放所帶來的深層沖擊。公立圖書館,盡管在藏書質量、閱讀環境上無法與私人藏相比,但它向所有符合基本條件的民眾,敞開了知識的大門。這不僅僅是提供幾本書那么簡單,它傳遞了一個強烈的信號:知識,至少是基礎性的、正經正史和部分實用知識,不再被少數人壟斷,它是朝廷賦予所有“良民”的、一種潛在的、可以通過努力獲取的公共資源。
一個在蘇州“吳縣公藏閣”發生的真實事件,被密報傳至長安:當地一個綢緞商戶的兒子,年方十五,天資聰穎,因家中無人為官,按舊例幾乎斷絕科舉之路。他每日泡在公藏閣中苦讀,尤其對算學、地理感興趣。某日,他與一位來閣中查閱方志的縣學生員,因對某地水道變遷的看法不同發生爭論,竟引經據典,將對方駁得啞口無。此事傳出,一方面被某些守舊士人引為“商賈之子,不安本分,妄議經史”的笑談;另一方面,也在許多寒門庶民心中,點燃了微弱的希望――原來,那些書本里的學問,我們這樣的人,只要肯用功,也能觸及,甚至能與人爭論。
這種希望的萌發,及其可能帶來的社會階層流動性預期的變化,才是公立圖書館最深刻、也最讓某些人不安的影響。它像一顆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,終將擴散到社會結構的深處。
紫宸殿內,武則天翻閱著來自各州縣關于公藏閣設立情況的奏報,神色平靜。她看向下首的李瑾和狄仁杰:“各地情形,參差不齊。有辦得好的,如洛陽、揚州,讀者踴躍,士民稱頌。也有敷衍塞責的,館舍破敗,門可羅雀,甚至書籍散失。更有暗中抵制,陽奉陰違的。二卿以為,當如何持續推進?”
狄仁杰沉吟道:“陛下,此事非一日之功。眼下當務之急,一是嚴考課,將公藏閣之興建、管理、書籍存續、閱覽人數,納入地方官吏考績,優者獎,劣者罰。二是定章程,由禮部、國子監牽頭,制定詳盡的公藏閣管理、借閱、保全條例,頒行天下,使地方有章可循。三是補不足,朝廷可酌情對邊遠貧瘠州縣,增加書籍調撥,或允許其以抄錄副本來充實藏書。四是樹典范,大力褒獎那些辦得出色、惠及士民的地方官,以及熱心捐贈、參與管理的士紳,以引導風氣。”
李瑾補充道:“狄公所甚是。此外,兒臣以為,公藏閣之意義,不僅在于藏書,更在于用書。可令各州公藏閣,定期舉辦講書會,邀請本地飽學之士或致仕官員,為民眾講解經典要義、時政法令、甚至淺顯的農桑醫工知識。亦可與州縣學合作,允許在校生徒在閣中擔任見習書吏,既解決人手,亦為歷練。公藏閣不應只是藏,更應成為一地文教中心、知識傳播的樞紐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至于阻力,在所難免。知識下移,觸及根本利益者,必然反彈。然此乃大勢,順之者昌。朝廷可明發詔令,表彰那些捐書、助學、推動文教的地方大族,給予名譽獎勵,將其納入‘正道’。同時,對暗中阻撓、散布流、破壞公藏者,查明實據,嚴懲不貸。胡蘿卜與大棒,需得并用。更關鍵者,是要讓公藏閣真正發揮作用,讓寒門士子因此受益,讓庶民百姓因此開智,讓地方風氣因此改善。待到受益者眾,成為不可逆轉之潮流,些許逆流,便不足為慮了。”
武則天微微頷首:“可。便依二卿所議。此事關乎百年文教,不可急功近利,亦不可放任自流。當持之以恒,徐徐圖之。讓天下人皆知,朝廷愿開知識之門,與士庶共享文治之光。至于門開后,是成棟梁,還是生荊棘……”她的目光變得深邃,“那便是另一番功夫了。”
公立圖書館的建立,如同在帝國文教的肌體上,鋪設了一張稀疏卻前所未有的知識輸送網絡。它不完美,效率低下,問題重重,但它存在本身,就是一個革命性的符號。它象征著知識從秘藏走向共享,從特權走向可能,從高閣走向市井。無數被低廉書價點燃的求知火種,在這里找到了可以添薪的公共灶膛。盡管前路漫漫,盡管阻力重重,但知識之光,第一次以制度化的形式,嘗試照亮更廣闊的角落。而這光芒所及之處,舊的秩序、舊的思想、舊的階層壁壘,都在無聲無息中,發生著細微而堅定的風化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