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走到懸掛的巨幅“萬里江山圖”前,背對眾人,似在整理思緒,然后轉身,目光湛然:“孤以為,此邊界,可分四重,由內而外,寬嚴不同?!?
“最內一層,核心禁區,絕不可觸。此層關乎國本與皇權。凡謀逆、叛亂、分裂國家、誹謗皇帝及皇室、泄露國家核心機密、勾結外敵、傳播真正妖術邪教(以聚眾作亂、危害社會為目的者)之論文字,無需討論,一律嚴懲,主犯極刑,從犯連坐。此乃底線,無任何妥協余地?!彼穆曇魯蒯斀罔F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在場眾人,包括孔穎達,都微微頷首,對此并無異議。這是任何王朝生存的根本。
“第二層,倫理與秩序紅線,需嚴格限定。此層關乎社會基本倫常與公共安全。包括孔公所,公然詆毀、否定君臣、父子、夫婦等核心人倫綱常(注意,是‘公然詆毀、否定’,非學術探討);徐尚書所,無確鑿證據、純屬惡意捏造、旨在毀人名譽、煽動對特定官員或群體仇恨的誹謗;傳播具體、可操作的、危害公共安全的方法(如詳細描述如何制造火藥、兵器以作亂);公然鼓吹、教唆暴力反抗朝廷、攻擊官府、戕害無辜。此類論,危害性大,易致現實禍亂,亦當依法嚴懲,但量刑需有確鑿證據,區分首從,避免擴大化?!崩铊匾鈴娬{了“公然”、“惡意”、“具體”、“可操作”等限定詞,意在收緊打擊范圍,防止濫觴。
“第三層,爭議與模糊地帶,需審慎辨別,個案處理。此層最為復雜,也最考驗治理智慧。包括:對朝廷具體政策、法令、官員個人能力和操守的批評(魏公所的‘直諫’與‘誹謗’之辨);對儒家經典不同于主流注疏的學術性闡釋(如陸淳之《論語別裁》);涉及陰陽五行、天人感應、讖緯預等傳統學說但未直接危害社會的議論;對工商業、社會風俗變遷的新看法(如‘本末’、‘義利’之辨);以及文學創作中可能涉及的諷喻、影射(如《浮世鏡》類小說)。對此類論,”李瑾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“不宜一概禁止,亦不可放任自流。孤以為,可遵循以下原則:一看動機,是出于公心論政、學術探討、文學創作,還是純粹私憤攻擊、嘩眾取寵、別有用心?二看依據,是空穴來風、主觀臆測,還是有據可查、有理可循?三看影響,是無傷大雅、小范圍流傳,還是已造成惡劣社會影響、引發思想混亂或實際對抗?四看方式,是理性討論、就事論事,還是惡意煽動、人身攻擊?需有司(建議由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臺及禮部派員組成專門合議機構)個案審議,綜合研判。對確有價值、雖辭激烈但出于公心的批評,可予包容甚至獎勵;對雖有偏差但屬學術探討者,可引導論辯;對純粹捏造誹謗者,依法懲處;對影射攻擊、難以定論者,可訓誡、禁其傳播,但慎用刑罰?!?
“最外一層,開放鼓勵區。此層包括:有益國計民生的實學新知傳播(農桑、水利、醫藥、工藝、算學、地理等);頌揚忠孝節義、教化人心的詩文戲曲;不涉敏感內容的史地著述、游記見聞、詩詞唱和;朝廷允許發布的官方文書、政令解讀、德政宣傳。對此類論著述,朝廷不僅不應限制,反應鼓勵、扶持、推廣,可予免稅、褒獎,甚至由官營印書館優先刊印?!?
李瑾的“四層論”清晰分明,既劃出了不可觸碰的高壓線,也預留了相對寬松的討論空間,特別是將“學術探討”、“政策批評”(需有條件)與“謀逆誹謗”明確區分,并引入了“動機、依據、影響、方式”的綜合評判標準,這無疑比簡單的一禁了之或全盤放開要精細、理性得多。
“然則,殿下,”來俊臣陰聲道,“此‘個案審議’、‘綜合研判’,標準雖明,然執行起來,恐各有詮解,難以劃一。且天下著述如恒河沙數,有司如何能一一審議?若待其流傳已廣,影響已壞,再行懲處,豈不晚矣?”
“來中丞所慮極是。”李瑾點頭,“故需律法、機構、手段三者配合。首先,需制定詳盡之《出版律》或《論條格》,將上述四層邊界,盡可能明晰地寫入律法,公示天下,使民知所避就。其次,可在兩京及重要州府,設立專門機構(或指定現有衙署兼理),負責民間出版物的登記備案與事后追懲。事前審查,工作量浩大,且易窒礙路,暫不可行。但所有刊印發售之書籍、小報,必須載明編著者、刊印者、發售者,向有司登記備案,違者重罰。一旦發現違法論,即可按圖索驥,追究連帶責任。此謂事后嚴懲,以儆效尤。同時,鼓勵民間互相監督舉報,但嚴禁誣告,反坐其罪?!?
“再次,”李瑾繼續道,“正如裴尚書、狄公所,朝廷需主動發聲。辦‘官報’,設‘宣講’,興‘正學’。將朝廷德政、正確道理、有益新知,以更便捷、更生動的方式傳播出去,以正壓邪,以實破虛,以明辨暗。輿論戰場,朝廷不去占領,邪說妄便會去占領。最后,教育為本。在國子監、州縣學乃至蒙學中,加強忠君愛國、倫理綱常、律法常識之教育,使士民自幼明辨是非,增強抵御虛邪說之能力。此乃長久之計?!?
武則天一直靜靜地聽著,此刻緩緩開口:“太子所論,條分縷析,頗得中庸之要。邊界須有,否則國將不國。然法網亦不可過密,過密則?民無所措手足,且易為酷吏所乘。四層之論,核心禁區與倫理紅線,務必清晰,執法必嚴。爭議模糊地帶,確需審慎,以‘不枉不縱、個案細究’為要。開放鼓勵之區,朝廷當大力倡揚?!?
她鳳目微抬,掃過眾人:“此事關乎國運文脈,不可不慎。著太子李瑾、宰相狄仁杰,會同禮、刑、工(因涉印刷)三部及御史臺、翰林院,依據今日所議,并參考前代律令(如《永徽律》中相關條款),詳定《出版及論條格》,務求周詳可行,呈報御覽。新律未定之前,一切仍暫依舊例,然各衙署需加強對市面流通文字之監察,凡有涉核心禁區及明顯倫理敗壞、煽動作亂者,即刻查辦,不必待新律?!?
“至于衛道憂國之心,朝廷知之?!蔽鋭t天看向孔穎達,語氣稍緩,“孔卿可領國子監諸博士,編纂《正學粹》系列,闡釋經典大義,批駁市面流傳之謬論。所需銀兩、刊印,由內帑支取,務求精良,廣布學宮、公藏閣,乃至允民間翻印。道理越辯越明,正學昌,則邪說自消。望孔卿勉之?!?
孔穎達聞,知皇帝和太子已有定見,且并未全然否決衛道訴求,甚至給予了“官方闡釋”的渠道,心中稍安,雖仍覺不夠嚴厲,但也只能躬身領命:“老臣……遵旨,定當竭盡全力,以正視聽。”
會議至此,基調已定。李瑾的“四層邊界論”,為即將出臺的《出版法》奠定了理論基礎和框架方向。這并非現代意義上的“論自由”,而是在皇權專制框架下,一種相對理性、分層管理、試圖兼顧穩定與活力的論管控思路。它試圖在“防民之口”與“放任自流”之間,走出一條狹窄而危險的中道。
消息通過與會者的口,漸漸流傳出去。衛道者們松了口氣,朝廷終究劃定了紅線,并未任由“邪說”泛濫。開明派和實務派也看到了一線希望,只要不觸碰核心禁區和明確紅線,批評、探討、甚至有限度的“異端”思想,似乎仍有生存空間。而身處輿論漩渦中的普通士人、民間作者、小報編撰者們,則懷著忐忑、觀望、或僥幸的心情,等待著那部將決定他們筆下安危的《出版法》正式頒布。
一場關于論邊界的“立法”,即將拉開帷幕。而其執行的效果,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這場由知識革命引發的思想激蕩,最終是走向相對健康的百家爭鳴,還是陷入萬馬齊喑或激烈對抗的境地。李瑾深知,畫下邊界只是開始,如何讓這邊界不被隨意突破,也不成為扼殺生機的枷鎖,才是真正的考驗。而此刻,他更隱隱感到,這場關于論的討論和立法,或許只是更深層次、更觸及根本利益沖突的前奏與預演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