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街頭,李瑾的車駕出行時,雖然仍有儀仗開道,百姓跪伏,但那些低垂的頭顱下,目光卻變得復雜。以往常見的、發自內心的“千歲”歡呼稀落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注視,或迅速移開的目光。偶爾,在車駕經過的角落,會傳來極輕微的、難以辨別的啐棄聲,或是孩童突兀地唱起那首編排太子的粗俗歌謠,旋即被大人驚慌地捂住嘴拖走。
東宮屬官外出辦事,有時會遭遇冷遇或軟釘子。市井中開始流傳關于太子“相貌陰鷙”、“性情暴戾”的種種傳聞,甚至說他“好食小兒心肝以壯陽”之類的無稽恐怖之談。裴延慶、來俊臣等新政干將的府邸外,夜間曾被投擲穢物。支持新政的官員,在社交場合往往被孤立,他們的奏議在朝中也屢遭圍攻批駁。
“國賊”、“妖后”、“苛政”、“暴虐”、“昏聵”、“出身可疑”……一頂頂足以將人徹底壓垮、永世不得翻身的大帽子,通過精心編織的流網絡,鋪天蓋地地扣向李瑾和武則天。這已不是簡單的政見之爭,而是一場旨在從人格、道德、乃至存在合法性上徹底摧毀改革領袖的輿論戰爭。其目的,不僅是要迫使新政天折,更是要動搖武則天的統治根基,甚至為可能的“廢立”制造輿論。
紫宸殿中,武則天看著又一份辭惡毒、幾乎是指著鼻子罵她“穢亂宮闈、禍?國殃民”的匿名奏報(由酷吏索元禮秘密查獲)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捏著奏報邊緣的手指,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她將那奏報輕輕放在案幾上,對侍立在一旁、面色沉靜但眼中燃燒著怒火的李瑾道:“聽到了嗎?他們說你是‘國賊’,說朕是‘妖后’。”
李瑾躬身,聲音平穩卻帶著冷意:“兒臣聽到了。跳梁小丑,狂犬吠日而已。清者自清。”
“清者自清?”武則天輕笑一聲,那笑聲里卻沒有絲毫溫度,“在這世上,很多時候,‘濁’者喊得夠響,夠久,假的也能變成真的。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。他們這是要用唾沫星子,把咱們母子淹死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陰沉沉仿佛要壓下來的天空。“他們怕了。怕清丈,怕一體納糧,怕丟了他們盤剝百姓、作威作福的根基。所以,他們不再講道理,開始潑臟水,放冷箭。”她轉過身,鳳目如電,掃過李瑾,“瑾兒,你告訴朕,現在該如何?”
李瑾抬起頭,直視著母親的眼睛,緩緩道:“謠止于智者,更止于行動,止于鐵腕。他們想用口水淹死我們,我們就用事實,用刀劍,告訴他們,什么叫天子一怒,伏尸百萬,流血千里。”
武則天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欣賞:“好。這才像朕的兒子。不過,刀劍出鞘之前,要先看清,哪些人是被謠裹挾的愚民,哪些是渾水摸魚的墻頭草,哪些……才是真正躲在幕后,散播這些毒液的,蛇。”
她走回御座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威嚴:“來俊臣、索元禮那邊,查得如何了?那些謠的源頭,那些私下刊印污蔑之詞的作坊,那些在朝堂上指桑罵槐的‘忠臣’,還有……東宮最近,是不是太安靜了些?”
最后一句,語氣平淡,卻讓殿內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。李瑾的心微微一沉。他知道,母親的目光,已經投向了那個她一直不愿輕易觸及,但此刻在謠中隱約被塑造成“仁德”代表、用以反對“暴虐”太子的身影――他的長兄,太子李弘。
謠,不僅是誹謗的武器,也是離間的毒藥,更是試探的觸手。而女帝的耐心,正在這場愈演愈烈的誹謗風暴中,一點點消磨殆盡。真正的雷霆,或許就隱藏在下一刻的陰云之后。
洛陽城上空,悶雷隱隱滾動。謗滿天下,山雨欲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