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歷二年,初秋。
神都洛陽的酷熱尚未完全退去,但比起盛夏時節,已多了幾分早晚的涼意。朝堂之上,依舊籠罩在一種謹慎而壓抑的沉默中,各項“新政”在恐懼驅動的高效率下繼續推進。然而,紫宸殿那位站在權力頂峰、卻也倍感孤獨的女帝,已經開始將目光投向更深遠的地方。
鮮血與恐怖可以掃清道路,可以壓制反對,但無法真正構建一個穩定、長久、可預期的秩序。這一點,武則天比任何人都清楚。暴力是猛藥,見效快,但藥性烈,不可久服。她需要一套新的規則,一套能夠鞏固她開創的局面、能夠保障“永昌新政”成果、也能夠為帝國未來指明方向的規則體系。而法律,無疑是這套規則最權威、最根本的載體。
前代沿用的《永徽律》及其《疏議》,雖經多次修訂補充,但其根本精神、框架體例乃至諸多具體條款,依然深深烙刻著關隴門閥、山東士族等舊勢力的印記,與武則天要推行的中央集權、抑制豪強、鼓勵農商、選拔寒門等新政理念,已有諸多i格。更重要的是,過去數月的殘酷清洗,雖然清除了“人”的阻礙,但并未改變舊有的法律“游戲規則”。那些酷吏們羅織罪名的手段,本身也游走于舊律法的灰色地帶,甚至公然踐踏,留下了無數隱患。要真正鞏固統治,將國家從“人治”的隨意性(尤其是酷吏帶來的恐怖)中拉出來,至少是表面上拉向某種“規則之治”,修訂一部全新的、體現“永昌”精神的法典,已是勢在必行。
這一日朝會,當宰相豆盧欽望照例用平板的語調匯報完各地新政“喜報”后,御座上的武則天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:
“朕自臨朝稱制,乃至踐祚以來,夙興夜寐,唯愿廓清寰宇,致君堯舜。永昌新政,旨在強國富民,掃除積弊。然,治國之要,法令為先。今《永徽律》及其疏議,沿用既久,時移世易,多有不合時宜之處。更兼去歲以來,奸宄之徒,多有鉆營律法漏洞,構陷良善,此非立法之本意。”
她的話語頓了頓,目光掃過殿下那些低垂的頭顱。提到“奸宄之徒”、“構陷良善”,不少官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,顯然聯想到了索元禮、來俊臣等人的所作所為,也暗自揣測女帝此是敲打酷吏,還是另有深意。
“故,朕意已決,”武則天的聲音陡然轉厲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重修律法!以《永徽律》為基礎,損益古今,斟酌時宜,制定新律,務求簡明、公正、合用,以彰永昌新政之精神,以定國家長治久安之基石。”
大殿內一片寂靜,只有她清朗的聲音在回響。
“此事,關乎國本,非碩學通儒、明法干吏不能為。著令……”她的目光在殿中逡巡,最后落在文官班列前排一位面容清癯、目光沉靜的老臣身上,“同鳳閣鸞臺平章事、檢校納、狄仁杰,總領重修律法之事,開文學館,精選天下明法之士、飽學宿儒,會同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臺有司官員,詳加考訂,擬定律、令、格、式新本。太子李瑾,參知其事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狄仁杰出列,躬身領命,神色平靜,并無太多波瀾。自從數月前被委以重任,在府中召集學者開始草擬新法原則和框架起,他便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。只是沒想到,女帝會如此正式地在朝會上宣布,并以“重修律法”為名,規格如此之高,賦予他的權力如此之重。這既是莫大的信任,也是沉重的責任,更是在白色恐怖中開辟一條荊棘之路的嘗試。
李瑾亦出列領命,他微微垂首,眼中卻閃過一絲光亮。他知道,母親終于要將“立規矩”提上正式日程了。這或許是血腥之后,唯一能帶來長久穩定與希望的工程。而他,終于可以在一個相對“安全”(至少表面如此)且至關重要的領域,施展自己的抱負,嘗試將仁恕、公正的理念注入帝國的根本大法。
武則天看著他們,繼續道:“重修律法,當遵循數條原則,爾等需謹記:其一,‘永昌新政’之精神,當貫穿新律始終。抑制兼并、均平賦役、鼓勵農商、選拔賢能等大政方針,需在律法中得以體現和保障。其二,刪繁就簡,去苛從寬。舊律中繁冗晦澀、不合時宜、過于嚴苛之條款,當予刪改。法令貴在易知易行,使民知所避就。其三,明刑弼教,禮法并用。律法非僅為懲奸除惡,亦當有教化人心、引導向善之功。其四……”她略一停頓,目光變得深邃,“程序既定,罰當其罪。審理獄訟,當有章可循,證據確鑿,程序公正。嚴禁羅織、鍛煉、刑訊逼供以成獄。此點,尤需詳定。”
最后一點,她說得格外清晰,殿中不少官員,尤其是那些與刑獄、監察相關的官員,心頭都是一凜。這幾乎是在直指當前酷吏橫行、濫用刑訊的弊端!女帝這是要……約束酷吏?還是僅僅做個姿態?不少人偷眼去看來俊臣、索元禮等人,只見來俊臣面色如常,仿佛事不關己,索元禮則微微瞇起了眼睛,看不出喜怒。
“新律草案,限一年為期。其間,文學館可隨時上奏疑難,朕當親覽。所需典籍、人手、錢糧,各有關衙門,需全力配合,不得延誤。”武則天最后定下調子,一錘定音。
“臣等領旨,陛下圣明!”百官齊聲應和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。
朝會散去,消息如同長了翅膀,迅速傳遍神都,并隨著驛馬馳向四方。在壓抑了許久的神都,這無疑是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表面平靜的朝局之下,暗流開始涌動。